登州的陳洪範，也收到了訊息。他坐在書房裡，看著那份塘報，看了很久。
鳳陽破了，皇陵被掘，八大王張獻忠，掃地王張一川，當年這兩個傢伙，大鬧了延安府法場，讓陳洪範擔責去職，逃離了延綏鎮這個是非之地。如今又把這鳳陽，把大明的天下，攪了個天翻地覆。
他把塘報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苦得他皺眉。
“張秉吾啊張秉吾，”他自言自語，“你小子真是越來越有種了，都把皇上的祖墳掘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登萊的海，海面灰濛濛的，海風吹得窗欞嘎嘎響。
他想起延綏，想起那個蜷在營門口的逃兵。那時候張秉吾才二十出頭，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睛紅得像兔子。他問他為什麼逃，他說不想死。
如今那個怕死的黃臉丘八，掘了大明皇上的祖墳。
陳洪範忽然笑了，他走回書案前，開啟抽屜，摸出那塊銅牌。銅牌上刻著“東溟陳氏”西個字，邊角磨得光滑。跟送給張獻忠的那塊，是一對。他把銅牌拿起，放在了衣服胸口，關上抽屜。
“備馬，”陳洪範朝外面喊了一聲，“去萊州水師營。”
親兵應了一聲，跑去準備。
陳洪範趕到萊州水師的船塢時，劉澤清正蹲在一艘新造的戰船旁邊，跟工匠比劃著什麼。他穿著水手們的便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滿了桐油和木屑，不像個朝廷總兵，倒像個監工頭兒。
“劉鶴洲！”陳洪範在岸上喊了一聲。
劉澤清回頭，看見他，咧嘴笑了：“東溟兄！來得正好！你看看這些船，龍骨我讓他們改了三次，這下結實了，出海絕對穩當！”他舉手用力拍了拍船幫，聲音洪亮。
陳洪範沒接話，跳上船，把那份塘報遞過去。
劉澤清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笑容慢慢收了，臉上的肉抽了一下。然後他把塘報放在船板上，罵了一句“彼其娘之”。
“鳳陽被流賊破了？臨淮關丟了？”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漕運呢？漕運怎麼辦？”
陳洪範沒說話。
劉澤清蹲下來，抱著腦袋。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老子在漕運幹了這些年，好不容易攢下這點家底。臨淮關一丟，漕運亂了，老子的生意也斷了，那些漕丁吃什麼？喝什麼？鬧起來怎麼辦？”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東溟兄，你說，朝廷還能撥銀子嗎？”
陳洪範看著他忽然想起，年前史可法來登萊，劉澤清還舉著酒碗，抱怨漕運這邊太閒，屁事沒有，結果現在還沒出正月就出了這天大的事。“劉鶴洲啊劉鶴洲，你這烏鴉嘴，真是絕了。”
“鶴洲，”陳洪範不動聲色，慢慢說道，“朝廷那邊，怕是顧不上漕丁的餉銀了。中都丟了，皇陵被掘了，皇上正在氣頭上，不但下旨罪己，還要調集各鎮兵馬，剿滅流賊，洗刷國恥。其他的事，得往後排。”
劉澤清站起來，狠狠踢了一腳船幫。船晃了一下，有個桐油桶倒了，灑了一地。
“洗刷國恥？拿什麼洗？拿嘴洗？”他罵罵咧咧，在船板上走來走去，靴子踩在桐油上，吧唧吧唧響，“老子就知道，那些文官靠不住。說什麼上下齊心，齊他孃的蛋！漕運總督楊一鵬，那就是個慫包，皇上這次肯定饒不了他，還得牽連到我頭上了。”
他停下來，看著陳洪範：“陳總兵，你說，那幫流賊打下鳳陽，下一步打哪兒？會不會順著運河往北打？”
陳洪範想了想：“應該不會，黃河以北屢次被建虜入寇，被流賊襲擾，早就殘破不堪。估計流賊還是會在中原在淮南，跟朝廷大軍兜圈子。倒是江南富庶，我怕這流賊，既己焚了鳳陽，會不會是也想學太祖皇帝，渡江佔金陵。”
劉澤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響，很刺耳，像破鑼。
“打南京？就憑那幫泥腿子？他們哪來得船，還想過江打南京？”他笑夠了，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不過……萬一真打下來呢？”
他蹲下來，又抱住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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