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室裡只剩下張獻忠一個人。他站在窗前，看著鄭芝龍的背影與洪掌櫃聊了幾句，然後消失在會館門口。
八大王又從懷裡摸出那些牌子。一塊刻著“東溟陳氏”，邊角磨得光滑發亮；一堆刻著“鄭”字，邊角鋒利，剛鑄好沒多久。銅牌與銀牌，都躺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被窗外夕陽照映著，泛著暗淡的光。
陳洪範給銅牌的時候，說“若有朝一日改主意了，可以來找我”，是舊交情，是恩義。鄭芝龍給銀牌的時候，說“合則兩利”。是新買賣，是算計。
他想起能奇今天早上跟他一起洗澡時，問得話：“爹，長江通到哪兒？”
“通到大海。”
能奇又問：“大海通到哪兒？”
張獻忠沒答上來。
現在他知道了。大海通到倭國，通到呂宋，通到天竺，通到佛郎機人的老家歐羅巴。佛郎機往西，渡過大洋，還有一整塊大陸。那地方有金子，有銀子，有從沒見過的走獸和草木。
口乾舌燥的張獻忠，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涼透的茶，一口喝乾。然後收起桌上的牌子，轉身回到後院的客房。夕陽把秦淮河染成一片血紅，畫舫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
跟鄭芝龍談完了“生意”，也見識了一下世界地理的張獻忠，回到山海會館的後院客房時，飯菜己經準備好了。白文選領著狄三品馬元利在外面跑了一天，也剛回來不久。
一行人一起吃了飯，白文選向八大王彙報了今日的物資買賣具體事宜，張獻忠也簡單交代了跟鄭芝龍的談話，並把那幾塊銀牌給了白文選兩塊，讓他以後負責跟山海會館跟鄭家的長期聯絡。又把那些番人銀幣，給白氏和能奇瞅了瞅，惹得娘倆一陣好奇。
待眾人吃完了晚飯，會館的夥計在客房收拾時，洪九峰與吳船頭再次來拜訪，詢問眾人何時離開南京，得知張獻忠準備明日就走，便安排了回程事項，依然跟著吳船頭的船隊，順便也讓白文選把採買的貨物一併帶上。
待一切安排妥當，吳船頭先行離開，和狄三品馬元利一起連夜裝貨，好明日立馬出發。洪掌櫃拱手施禮：“張掌櫃，我家大掌櫃說，今日跟您聊得很愉快。本還想再陪您欣賞一下金陵夜景，奈何大掌櫃今晚還有應酬，就由在下請您在這十里秦淮逛逛，如何？”
張獻忠欣然應允，脫下皮甲，換回了行商打扮的便裝，帶上白文選，隨洪九峰出了會館大門。至於白氏怕人多眼雜，被熟人認出，便婉拒了邀請，留在了會館照看艾能奇。
洪九峰領著張獻忠白文選，順著巷子往秦淮河走。夜裡的秦淮河，兩岸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紅的、黃的、橘的，密密匝匝，把整條河映得透亮。
河邊有一條石板路，路邊是密密麻麻的鋪面。戲院、茶樓、酒肆、綢緞莊、首飾鋪、文玩店……招牌一塊挨一塊，夥計們站在門口吆喝，聲音此起彼伏，混著河上畫舫飄來的琵琶聲，嘈雜得緊。
張獻忠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緊不慢，眼神西處打量。他這輩子以前逛過的最熱鬧的街市，是正月十五鬧元宵，延安府鐘樓底下的燈市，但跟眼前這秦淮河比起來，延安的燈市，寒酸地如同鄉下趕集。
十里秦淮，逛街遊玩的人群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大部分也跟此刻的張獻忠一樣，悠閒地踱著方步，搖著摺扇，三五成群，說說笑笑。
男人穿著或青布或綢緞的長衫，腰掛玉佩，手裡盤著各路文玩；女人挽著高高的髮髻，插著金簪銀釵，耳墜子在燈籠光裡一晃一晃。空氣裡混著煙火氣與脂粉香，還有一種張獻忠說不上來的甜膩膩的香氣，像是桂花釀的味道。
“洪掌櫃。”張獻忠開口詢問，“這秦淮河，天天都這樣？”
洪九峰笑著搖頭：“十里秦淮不宵禁，一年到頭，徹夜通明。今天只是正月底的尋常日子，人還不算太多。若是元宵、中秋，或是鄉試放榜，這河邊，那得擠得走不動道。畫舫上的包廂，節慶日子也得提前一兩個月訂。訂晚了，有錢也上不了船。”
張獻忠奧奧應了兩聲，沒接話。他想起陝北的冬天，冷風像銼刀，裹挾著漫天的沙土，吹得人睜不開眼。想起延綏鎮的營房裡，上百個丘八擠在草鋪上，餓得眼珠子發綠。想起延安府的大牢裡，囚犯們蜷在柵欄後面，等著每天那兩碗稀粥。想起陝北故鄉的老百姓，如今早己死了十之七八。
而這秦淮河畔的男男女女，他們可知道，同在大明這片天下，有人連明天的稀粥，都不知道在哪兒？
白文選跟在張獻忠和洪九峰後面，眼睛早就不夠用了。一會兒看河上的畫舫，一會兒看岸邊的酒肆，一會兒看那些花枝招展的遊女。他的脖子轉來轉去，像一隻進了雞窩的黃鼠狼。
“老白。”張獻忠喊了一聲。
白文選這才回過神來：“掌櫃的，啥事？”
“看歸看，都注意點，別走散了。”
洪九峰在前頭引路，一邊走一邊指點：“張掌櫃，這邊是鈔庫街，前頭是武定橋。過了橋就是舊院，秦淮河最熱鬧的一段。舊院裡的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跟別處的煙花女子不一樣。她們不輕易見客，得有人引薦，還得遞拜帖。姑娘接了帖子，願意見你，你才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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