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從山腳往上漫，像一盆涼水從盆沿溢位來，無聲無息地往上爬。
松林裡的光線暗了一層，遠處的山脊線模糊成一團墨漬，只有殿脊上的鴟吻還勾著一線金光，像誰拿金筆描了一道邊。
李司安還坐在臺階上，摸摸熟睡中的海東青的斂羽。
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不緊不慢。
劉處玄空著手走過來，三綹長鬚被山風微微吹起，臉上的表情比方才鬆快了些，但也說不上是輕鬆，更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之後，整個人輕了二兩。
他走到李司安旁邊，看了看臺階，撩袍坐了下來，跟李司安隔了半步遠。
兩隻手就擱在膝蓋上，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李司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劉道長。”
“居士。”劉處玄回了一禮，目光越過重陽殿的簷角，往山門的方向看。
松林深處隱隱約約有人聲，是弟子們在收拾東西，瓦罐碰著瓦罐，木箱磕著門框，隔著幾重殿閣傳過來，悶悶的。
兩人就這麼坐著，面朝著廣場，面朝著山門，面朝著山下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松林。
遠處傳來丘處機的嗓門，像是在指揮弟子們裝箱，聲音又急又硬：
“經書先裝！別跟雜物擱一塊兒！”
然後是一個年輕道士不明所以，還在懵逼為何突然舉教搬遷的應答聲。
劉處玄聽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嘆。
海東青被那嗓門吵醒了，抬起頭往聲音來的方向瞪了一眼，咕嚕了一聲，又把腦袋縮回翅膀底下。
“劉道長怎麼不走？”李司安開口道。
山風從松林裡穿過來，帶著松針的澀味和遠處灶房飄來的生澀米麵味兒。
全真教的弟子們連晚飯都沒得吃了，這會兒灶房大概己經快搬空了。
過了幾息，劉處玄開口，聲音不重，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貧道得給祖師敬柱香。”
李司安偏頭看了他一眼。
劉處玄那張清瘦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三綹長鬚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去。
“重陽祖師當年在這終南山上修道。”劉處玄說著過往，聲音平得像在唸經，
“貧道是山東人，十九歲拜入師門，跟著祖師從寧海一路走到這裡。
這輩子，貧道有一半的時日在這山上。”
李司安扭頭看了劉處玄一眼。
“劉道長這心性，可不適合修道。”
劉處玄偏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難得地露出一絲詫異：“居士也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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