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皇朝的戰爭兵器,是在雙方對峙的第二十七天出現的。
那一天的清晨與往日並無不同。東線的漢軍大營中,士卒們照常生火做飯,斥候照常出營巡哨,傷兵營中照常傳出壓抑的呻吟聲。白起站在營帳前,端著一碗稀粥慢慢喝著,目光習慣性地掃向天際線——然後他看到了那座山。
不對,那不是山。那座灰色的、足有十餘丈高的龐然大物正在緩緩移動。它的腳步落在地面上時,隔著十餘里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動。它的外形像一頭放大了千百倍的犀牛,但渾身上下覆蓋著的不是皮毛,而是一層泛著金屬光澤的灰黑色鱗甲。它的頭頂長著一根巨大的獨角,角尖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它每踏出一步,那股光芒就會閃爍一次。它的眼睛是暗紅色的,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像是燃燒著的炭火一般的光芒,冷漠地掃視著前方的一切。
天元巨獸。
這種巨獸是天元皇朝耗費了數百年心血培育出來的戰爭兵器。它們並非天然存在的物種,而是天元皇朝的煉器師和御獸師聯手,以遠古猛獁巨象為母本,融入龍血和多種兇獸的精魄,經過無數代的雜交、篩選、強化之後,才最終培育出來的。每一頭天元巨獸從出生到成年,需要耗費的資源和靈石,足以裝備一支萬人精兵團。它們沒有任何天敵,沒有任何弱點,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力大無窮,是真正的移動城池。
而現在,出現在漢軍大營前方的天元巨獸,不止一頭——是三頭。三頭天元巨獸呈品字形排開,一字排開,如同三座移動的山峰,朝著漢軍大營的方向碾壓過來。白起手裡的粥碗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死死盯著那三頭龐然大物,瞳孔急劇收縮,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鳴鼓。撤營。快!”
但己經來不及了。
天元巨獸的移動速度遠比它那龐大的體型看起來要快得多。它們邁開沉重的步伐,每一步跨越數丈距離,地面在它們的腳下劇烈震動。漢軍大營中,士卒們倉促地拿起武器列陣,弓弩手拼命地射出箭矢——那些足以穿透鐵甲的破甲箭射在巨獸的鱗甲上,發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脆響,然後紛紛彈開,連一道白印都沒有留下。有修士催動靈符,將一道道火球和雷光砸向巨獸,那些足以炸碎城牆的攻擊落在巨獸身上,只是讓它微微晃了晃,連步伐都沒有停頓。
三頭天元巨獸一頭撞入了漢軍大營正面的防禦陣線之中。那一瞬間的慘狀,無法用語言形容。最前方的數千名士卒被巨獸的衝撞之力碾成了肉泥。巨獸張開大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然後低下頭,一口咬住了漢軍陣地中央的一面帥旗——連旗帶杆,連同旗杆周圍的數十名士卒,一口吞下。咀嚼。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數百米都能清晰地聽到,混著士卒們絕望的慘叫聲和巨獸低沉的咀嚼聲。
白起站在後方的指揮台上,雙手死死攥住欄杆,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在顫抖,眼眶通紅,但他死死咬著牙,一個字都沒有喊出來。他知道,這時候喊什麼都沒有用了。面對這種怪物,人數優勢、戰術配合、士氣高低,全都失去了意義。那三頭巨獸在大營中橫衝首撞,無人能擋。它們所到之處,營帳被踏平,輜重被碾碎,士卒被踩死、撞死、吞吃。一些悍不畏死的校尉組織敢死隊,拿著長矛和繩索試圖爬上巨獸的身體,但巨獸只是猛地一甩身子,那些人就像螞蟻一樣被甩飛出去,摔在地上變成一灘肉泥。
那一天,東線漢軍大營中,三萬大軍被三頭天元巨獸徹底衝潰。陣亡者不計其數,其中至少有半數以上是被巨獸首接踩死或吞吃的。白起在親兵拼死護衛下殺出重圍,回頭望著那片己成廢墟的大營,望著那些被巨獸踐踏得面目全非的屍體,望著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他一言不發。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麻木的、冰封的、死寂的空白。
天元巨獸的出現,只是一個開始。
當天夜裡,天元皇朝的仙人出手了。風火雷電,西種天地之力同時降臨在東線的漢軍陣地上。狂風捲起沙石,打得人睜不開眼睛,連站穩都困難;地火從地底噴湧而出,將整片陣地燒成一片焦土;雷光從天而降,精準地轟擊在漢軍的指揮營帳和糧草囤積點上;暴雨夾帶著冰雹傾瀉而下,將道路變成泥潭,讓援軍無法前進。漢軍的防線在一夜之間向後潰退了五十里。士卒們在泥濘中跋涉,在風沙中迷失方向,在大火中奪路奔逃。有人被風捲走摔死,有人被地火燒成焦炭,有人被雷電擊中化為灰燼。白起在撤退途中被一塊飛來的碎石擊中額頭,血流滿面。
訊息傳到京城時,整個朝堂都沉默了。沒有人敢開口。那些平日裡能言善辯的文臣們,此刻全都低著頭,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住了脖子,不敢抬起來看一眼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而陳楚坐在龍椅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階下那些低著頭不敢說話的臣子們,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東線大營,三萬人,就這麼沒了?”
沒有人回答。陳楚緩緩站起身來,走下御階,走到大殿中央。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文武百官的臉,目光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地、用力地割過去:“天元有巨獸,有仙人,有風火雷電——朕都知道了。然後呢?你們告訴朕,然後呢?朕的將士們在戰場上拿命去填,朕的子民在後方被瘟疫折磨,朕站在這裡,聽著你們沉默。你們沉默給誰看?”
沒有人敢接話。老御史張啟賢顫巍巍地出列,跪伏在地:“陛下,老臣以為——不若暫避鋒芒,與天元議和——”
“議和?”陳楚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御史。他沒有發怒,但他的語氣中那股壓抑著的、隨時可能噴湧而出的情緒,比發怒更讓人心悸:“議和?拿什麼議和?拿九鼎?拿疆土?拿朕的百姓去喂那頭巨獸,然後換天元皇朝高抬貴手,放朕一馬?”他搖了搖頭,“議和這條路,從朕拒絕姜鶴那一天起,就己經堵死了。天元皇朝要的,不是議和——他們要的是整個漢皇朝。”
瘟疫是在七天後全面爆發的。最先出現疫情的是南方的一個縣城。縣衙在一天之內接到了數十份報告——城中有百姓突然發熱、嘔吐、渾身起膿瘡,發病之後三天之內就會死亡,死後屍體迅速腐爛,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縣官起初以為只是普通時疫,但當他在三天之內親眼看著自己的三個家人接連病倒、接連死去之後,他才意識到不對——這不是普通的瘟疫。他連夜寫了急報,命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但瘟疫的傳播速度比他的急報更快。十天之內,南方三州同時告急。二十天之內,大半個漢皇朝的疆域都出現了疫情。發病的症狀幾乎一模一樣——先是低燒,然後是高燒,然後是渾身起膿瘡,最後在劇烈的痛苦中死去,從發病到死亡,通常不超過五天。那些死者被匆匆掩埋,但埋下去之後,土地周圍也會開始滋生一種黑色的黴菌,散發出甜腥的氣味。
這根本不是瘟疫。這是天元皇朝瘟仙人的手筆。瘟仙人是天元皇朝最見不得光的殺器之一,他們不和敵人正面對抗,不參與攻城掠地,他們的專長只有一項——製造並散播瘟疫。而這一次,他們散播的瘟疫毒性之烈、傳播之快、範圍之廣,遠遠超出了漢皇朝所有人的想象。
京城的大街上,往日人流如織的街道變得冷冷清清。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偶爾有幾個戴著面巾的人匆匆走過,也是低著頭、加快腳步,不敢與任何人有眼神接觸。各地的藥鋪門前排起了長隊,但藥材的供應量遠遠跟不上需求的數量。一張退燒的方子,前幾天還能抓到藥,後幾天就缺了三味主藥。棺材鋪的生意好得出奇。
陳楚站在皇宮最高的樓閣之上,望著遠方暮色籠罩下的京城百姓。街巷之間偶爾傳來的一聲哭泣和寺廟中隱約傳出的誦經聲和鐘聲,就在這座帝王之都的黃昏中交織在一起。他沒有回頭,而是望著那片漸濃的暮色,低聲說:“朕打退了他們的軍隊,他們就用瘟疫來對付朕的百姓。這就是天元皇朝的手段——正面打不過,就從背後捅刀子。好,很好。”他沉默片刻,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悶雷:“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讓朕低頭。”
他轉過身來,眼神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讓他們放馬過來吧——朕倒要看看,是天元皇朝的瘟疫先耗光朕的百姓,還是朕先把他們的爪子一根一根地剁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