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少微決定還是戴上帷帽,用力叩門。
叩了半天,才有人來開門。
是個削著短髮的尼姑,披著灰布僧衣,領口鬆鬆垮垮,露著一截粉頸,上下掃她兩眼,神情警惕起來。
“你找誰?”尼姑板著臉問,心裡暗暗罵人,怕這是哪個嫖客的正頭娘子來鬧事,還戴帷帽遮著臉,可不就是怕丟人?
張少微回答:“我找智圓師太。”
尼姑聲音緊繃:“師太己經歇下了。”
張少微掏出兩枚姚春和掌櫃找她的銅板,遞過去,壓低聲音道:
“我不管智圓歇沒歇,你去給她帶句話。她先前在大戶人家辦的一件虧心事,被主人家捉到了,如今馬上要大禍臨頭,我是來給她通風報信的。隨她來不來見我,我只等一刻鐘。一刻鐘不來,我也管不了她生死。”
尼姑聽她說得振振有詞,登時神情驚疑不定起來,匆匆說了句“你等著”,便跑回了裡頭。
張少微耐心地等,等了不到兩分鐘,滿臉惶恐的智圓,一邊繫著衣帶,一邊快步走了出來。
先前的尼姑將智圓引到張少微這邊。
智圓也是先打量她兩眼,問:“姑娘是——?”
張少微煞有介事地低聲說:“智圓師太,咱們借一步說話。”
智圓神色狐疑,也沒敢拒絕,將張少微帶進庵堂。
院子裡頭是烏煙瘴氣,男人們看穿著像是渡口的腳伕夥計,或是往來商賈之類,尼姑們有的偎在人懷裡撒嬌,有的捏著酒盞軟聲勸酒,有的舉止狂放地與男人划拳,笑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張少微眼不見為淨,目不斜視地跟著智圓進了一間禪房。
智圓栓好門,回過神看著張少微,再次問:“姑娘可以說了吧,到底是誰家的——”
張少微摘下帷帽,智圓剩下的話也就咽回了肚子裡。
她看了張少微半晌,目瞪口呆地說:“你,你是陸家姨奶奶?”
張少微點點頭,把帷帽放在小圓桌上,用慶幸的語氣說:“還好你沒忘了我。”
“奶奶這樣的人物,我忘了誰,也不敢忘了您啊!”智圓習慣地諂媚一句,又疑惑,“奶奶怎麼打扮成這樣出來了。方才我還以為是誰家太太的管事媳婦呢。”
張少微呸了一聲,一臉晦氣,道:“可再不敢當你一句奶奶。”
智圓不解:“奶奶這話何意?”又想起剛剛小尼姑來通報的,什麼虧心事被發現了?
“可不就是那安元香的事,”張少微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鬼扯,“我這好日子果真是到頭了,前不久有個挨千刀的官給我們家三爺贈了個美妾,三爺喜歡得不得了,將我拋在腦後,連我的院子也不大進了。
“我心裡著急啊,我還沒懷上三爺的種呢,所以就給那小賤人送了安元香的香袋兒。誰曾想事發得這麼塊,那小賤人肚子爭氣,才進府一個月就揣上了貨,掛著我送的安元香,就小產了。
“三爺大發雷霆,請了好些大夫來查,最後查出是我那安元香害的。三爺就將我禁足了。我買通了那小賤人身邊的婆子,想打聽打聽三爺要怎麼處置我。
“那婆子說,小賤人現在每天給三爺吹枕邊風,要把我送給太監折磨,還要追查安元香的來歷。我一聽,趁著守備鬆散,連夜從鹽漕察院逃了出來,一路找你來了。”
智圓早聽得滿臉惴惴,叫道:“陸家奶奶,這當初可是你威脅我,我才將東西給你的!你可不能把我拉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