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安仁,”她說,“你可真行。”
他聽不出這是誇他還是罵他。
她把檔案遞還給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外頭的草坪綠得發亮,園丁正在剪草,剪草機嗡嗡的。
“你去吧,”她說,“好好幹。”
心裡想的確是。
你這樣,讓我如何還能對他們生氣?如何面對他們?我的處境會有多尷尬?
章安仁站在她身後,想說點什麼,喉嚨像被堵住了。
蔣南孫沒回頭。她看著窗外那片草坪,想起第一次帶章安仁來這兒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愣了好久。那時候她還笑他,說至於嗎。現在她明白了,那種愣,不是沒見過世面,是知道自己離這些東西有多遠。
她忽然覺得,他去找她爸要這個職位,可能不是趁火打劫。是一個夠不著的人,拼命伸手去夠,這是他少有的翻身機會。
可她心裡頭,還是有點什麼東西變了。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就像一塊玻璃,看著還是完整的,但裡頭有了裂紋。你用手摸,摸不出來,可你知道它在那兒。
“安仁,”她忽然開口。
“嗯?”
“你以後……別瞞著我做這種事了。”
章安仁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不會了。”
蔣南孫是在當天夜裡走的,她想了很久,現在不知道怎麼面對父親和朱鎖鎖,又因為章安仁的事情,讓她沒有理由對父親生氣了,她己經不是受害方了,她獲得了彌補,這讓她在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凌晨兩點,整棟樓都睡了。她起來的時候沒開燈,摸黑把東西塞進一個行李箱裡——幾件衣服,幾本書,洗漱用品,還有她的銀行卡。東西不多,箱子裝了一半都不到。
她拎著箱子下樓,腳步很輕,踩在木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音。經過二樓的時候,她聽見老太太房間裡有動靜——老太太在翻身,床板吱呀響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了。她停了兩秒,繼續往下走。
一樓客廳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夜燈亮著,昏黃昏黃的。她把箱子放在門口,去車庫開車。那輛白色保時捷就停在那兒,車頂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她好幾天沒開了。
她發動車子,緩緩駛出車庫。經過那扇大鐵門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後視鏡。那棟白樓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三樓朱鎖鎖房間的窗戶黑著,蔣鵬飛書房的窗戶也黑著。
她踩下油門,車開上了那條兩邊種滿梧桐的路。
凌晨的上海很安靜,路上幾乎沒有車。她開著車,穿過那些空蕩蕩的街道,穿過那些沉睡中的街區,往章安仁住的地方開。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鑽進來,涼涼的,吹得她眼睛發乾。
她沒哭。
哭夠了。
車停在那棟老樓下面的時候,己經快三點了。她坐在車裡,抬頭看了看章安仁那扇窗戶——黑著,他睡了。她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