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許則川方才落下手中狼毫,停筆收勢。
他抬眸望向眼前身姿挺拔、立得端正的幼子,默然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你孃的茶煮好了,出去坐吧。”言罷,他緩緩起身。
許亭楊連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許則川,小心翼翼攙扶著他緩步走出內書房。
外間檀木案上,早已備好了溫熱清茶,茶香嫋嫋,驅散了夜間的微涼。
“晚間飲了酒,喝些清茶解膩醒神,身子也能舒坦些。”秦書溫柔開口,輕聲叮囑。
許則川淡淡一笑,語氣溫和:“不妨事,今夜並未多飲。”
夫妻二人低聲閒談、眉眼含笑,尋常溫情的模樣落在許亭楊眼中,讓他心底泛起陣陣暖意,暗自感慨父母幾十年情深,始終如初,令人心生豔羨。
“亭楊。”溫和的呼喚驟然響起,拉回了許亭楊紛飛的思緒。
他立刻收斂心神,端正應聲:“兒子在。”
許則川徐徐撫著頷下長鬚,目光幽深沉靜,定定望著自家幼子,緩緩開口發問:“你如今已然高中舉人,往後心中可有什麼打算?”
許亭楊身形微怔,金榜題名、科考入仕,這是家中所有讀書人的規劃。
他神色赤誠,鄭重回道:“爹,孩兒資質尋常,不敢自詡聰慧,但一直以您為畢生榜樣,一心深耕課業,只求步步科考、入朝履職。”
“一甲功名孩兒不敢奢望,卻也願拼盡全力,力爭搏一個二甲進士出身。”
許則川凝望著眼前少年眼底澄澈熱烈的期許,心中百感交集,暗自輕嘆。
“你可還記得,本朝規矩,駙馬不得參政入仕?”
一句沉穩淡然的問話,如同驚雷,驟然打斷了許亭楊所有的籌謀與期許。
許亭楊渾身一震,神色瞬間凝滯,這條國法規矩他並非不知,只是深埋心底,素來不願深思、不願細想,下意識刻意迴避。
畢竟早年也有特例,駙馬也有做官的。
“方才管家來報,宮中特意送來了厚重賀禮,已然送至你的院中。”許則川語氣平靜,字字清晰入耳,“你在衡山書院與公主相交相伴的種種,我也大致知曉。”
“我知你二人乃是真心相待,可情根深種之餘,更要想清楚往後漫漫人生路,該如何取捨。”
許亭楊垂首低頭,指尖微微蜷縮,久久默然無言,滿心的期許與歡喜,頃刻間盡數被沉沉顧慮籠罩。
秦書看著兒子這般落寞壓抑的模樣,心中滿是疼惜,悄悄伸手輕扯許則川的袖口,示意他放緩語氣,不必太過嚴苛。
許則川見狀,無奈輕嘆一聲,語氣柔和幾分:“緣分向來天意難測,你與公主年少相知、情意相投,這份際遇,是我與你娘當初從未預料到的。”
“原本我和你娘,只求你們兄弟覓一門當戶對、心意相通的良人,安穩度日、富足順遂,便是最好的歸宿。”
“如今看來,從前所有安穩籌謀,終究是落了空。”
許亭楊指尖微微發顫,心底滿是愧疚。
他恍然醒悟,這兩年自己年少任性,暗中與安和公主相知相守、私相交好,只顧沉溺兒女情長,從未深思家族處境,也未曾考量自身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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