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堂的夜總是來得格外早。
那位中年婦人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比白日里更蒼白了些。聽到腳步聲，她費力地抬起頭，看到是墨星瀾，嘴角先是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像風中殘燭般微弱。
“墨姑娘，是來看看我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久病後的沙啞，“我今天感覺好多了，或許再過幾日，就能下床走動了。等我好了，就去南境找找……說不定阿芷就在那裡呢。”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像是在給自己編織一個溫柔的夢。
墨星瀾走到床邊，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些排練了一路的措辭——
“對不起”
“她走得很安詳”
“我們盡力了”——
全都堵在舌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能看著婦人眼中的光，那光讓她心如刀絞。
婦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她看著墨星瀾緊抿的唇，看著她眼底難以掩飾的沉重，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花“噼啪”爆了一聲，才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阿芷她……是不是不在了？”
墨星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在她床邊坐了下來，反手握住她放在被外的手。那隻手冰冷、粗糙，指節上佈滿了老繭，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婦人看著她，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順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沒有哭出聲，連哽咽都壓抑在喉嚨裡，只有肩膀在輕輕聳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找了她三年啊……”她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夢囈，“從北境的冰原找到南境的雨林，從東境的海島找到西境的荒漠，我總想著，她還活著……哪怕被抽光了氣運，哪怕成了廢人，只要還活著，我總能找到她……”
她的眼淚越流越兇，卻依舊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墨星瀾握緊了她的手，試圖將自己的靈力渡過去一點，卻只能感受到那隻手的冰冷。“她會安息的。”
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卻堅定，“我們把她葬在了向陽的山坡上，那裡有很多花，她不會孤單的。”
婦人點了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像是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緩緩鬆開了墨星瀾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墨姑娘，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墨星瀾站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婦人己經側過身，背對著她，肩膀還在微微顫抖，被子被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她沒有多留，輕輕帶上門，將滿室的悲傷關在了裡面。
走出醫堂時，夜幕己經徹底降臨。墨天城的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下，行人步履匆匆，誰也不知道這座城裡，剛剛有人失去了全世界。
回到星瀾閣，雲羲還等在院中。石桌上的茶己經涼透了，他卻依舊坐在那裡，月光灑在他身上，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告訴她了？”他抬頭，星河般的眼眸裡映著墨星瀾的身影。
“嗯。”墨星瀾走到石凳前坐下，手肘撐在桌上，捂住了臉。沉默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眼底帶著紅絲，“阿芷的母親，讓我覺得，我做的事還遠遠不夠。”
她以為拔除據點、救下“容器”就是終點，卻忘了這些人重獲自由後，還要面對殘破的人生，還要承受失去的痛苦，還要在暗淵餘孽的威脅下小心翼翼地活著。她所謂的“守護”，原來如此淺薄。
雲羲在她身邊坐下，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你做不到救下所有人，也做不到撫平所有傷痛。”
“我知道。”墨星瀾搖頭，冰藍色的眼眸中卻燃起了一簇火，“但我可以做到，不讓妙法仙尊再有下次。我要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知道，傷害這些人，要付出血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