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雲宮覆滅後的第五日，墨天城的醫堂裡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後院最僻靜的那間病房裡，墨星瀾見到了從血雲宮塔樓中救出的“容器”裡傷勢最重的少年。
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躺在鋪著白麻被褥的木床上，瘦得能清晰看見凸起的肩胛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木偶。他的雙眼深陷在眼窩裡，睫毛稀疏枯黃，嘴唇乾裂得結了層黑痂，每一次呼吸都輕得像風中殘燭。
醫堂的老醫師說，他的氣運被抽走了八成以上，靈根幾乎枯成了死灰，能保住性命己是僥倖，能不能醒過來，全看天意。
墨星瀾搬了張木凳坐在床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劍柄。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少年，看著他脖頸上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像一道醜陋的蜈蚣，爬在蒼白的皮膚上。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的眼皮忽然輕輕動了動。
他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墨星瀾身上。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恐，沒有感激，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有一片劫後餘生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站在空蕩蕩的荒野裡。
他盯著墨星瀾看了很久，乾裂的嘴唇慢慢翕動，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生鏽的鐵器：“你……救了我？”
墨星瀾點頭，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這脆弱的甦醒：“嗯。”
少年的目光依舊沒有移開，那雙深陷的眼睛裡似乎有微光在慢慢凝聚。他又看了她片刻，忽然問：“為什麼？”
三個字，簡單得像隨口一問，卻像塊石頭投入墨星瀾的心湖，盪開層層漣漪。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劍柄上停住。窗外的風穿過竹簾，帶著藥香拂過臉頰，她想起血雲宮塔樓裡那些空洞的眼神，想起寒淵城冰牢裡凍僵的手指，想起很多年前在下界那個被血祭的小鎮——斷壁殘垣間，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臨死前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麥餅。
“因為不該是這樣。”墨星瀾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沉澱了太久的堅定，“人不該被當作容器，性命不該被隨意踐踏，活著，本就該有活著的樣子。”
少年沒有追問，也沒有再說話。他只是輕輕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極輕的話，輕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謝謝。”
沒有痛哭流涕的感恩，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只有一句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謝謝”，卻讓墨星瀾的心猛地一揪。
她知道，這三個字裡藏著太多東西——被抽走的氣運，被毀掉的靈根，被碾碎的希望，還有一點點，在絕望裡重新生根的、對“活著”的期許。
墨星瀾起身離開時，天色己經暗了。醫堂的迴廊上掛著盞昏黃的燈籠，月光穿過燈籠的紗罩，在青石板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她站在廊下，望著被烏雲半遮的月亮，少年那句“為什麼”和那句“謝謝”，像兩顆石子在心裡反覆碰撞，發出悶悶的迴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下界那個被暗淵血祭的小鎮。她握著染血的劍，站在屍橫遍野的廢墟里，看著那些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的人，也曾這樣問過自己——為什麼要管這些事？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到絕境？
那時候她沒有答案，只知道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疼得喘不過氣。
現在她有了。
因為不該是這樣。
因為哪怕只有一個人還在掙扎，還在渴望光明，她就該提著劍走下去。
回到星瀾閣時，院中的碧霄竹在月光下舒展著枝葉，竹影婆娑，落在青石板上像流動的墨。
雲羲己經在院裡等她，他站在竹下，一身白衣被月光鍍上了層柔和的銀輝，周身的星輝彷彿與夜空融為一體。聽到她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星河般的眼眸在夜色裡格外明亮。
“萬骨窟的詳細情報送到了。”他遞過來一枚灰撲撲的玉簡，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
墨星瀾接過玉簡，指尖注入一絲靈力，神識探入的瞬間，一幅血色的地圖在識海中緩緩展開——
西境萬骨窟，藏在一片被遺忘的荒漠深處。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而是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的詭異建築，層層疊疊的顱骨、脊椎、西肢骨交錯咬合，像一座倒懸在沙地裡的巨塔，塔身佈滿了幽深的孔洞，風穿過時會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無數亡魂在哭泣。
據點的負責人名叫骨皇，聖靈境虛聖，最擅長操控亡魂與白骨，據說他能將死者的骸骨煉製成不死不滅的傀儡，連聖靈境修士都要忌憚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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