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說著話往裡走,兩人交錯的瞬間,自然的清香恍若棉絲飄遊而來,侵佔了她全部的感官。一時間,何音竟忘了方才的憤懣,不自覺沉醉起來。伸出的右手,剛一觸及水壺,傷口的觸痛就驚醒了她。何音吃痛地齜著牙,換了左手倒入熱水,端了茶杯,快速放在高峰身前的小茶几上。
“謝謝……”
高峰看了一眼有意避開目光的何音,正要開口說什麼。
“秦老師,那我先出去了。”
不等兩人反應,何音徑直走出房間,反手闔上了門。
握著門把的手,輕輕顫抖著。
“沒出息!”
她暗罵了一句,徑直往院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想著秦老師的話。
“有相聚就有離別。”
離別是很自然的事,但何音一直學不會坦然地接受它。太奶奶的離世,讓年幼的何音第一次體會了離別。一個尋常的深夜,這個給了她最初擁抱的人,在她的注視下,安然闔上了眼,像是睡去一般祥和。只是,自此以後,太奶奶再沒有睜開眼,也再沒有把何音抱在膝頭。很長一段時間裡,何音陷入了對黑夜的恐懼,因為那裡有永久的離別。每晚臨睡前,她捧著太奶奶留下的玉佛吊墜,一遍又一遍地祈禱著親人的康健,祈禱著不再有離別。
升學後,朋友之間的別離變得尋常而頻繁,不曾注意的瞬間,就能輕易割裂友情,而何音常常是後知後覺的那一個。她不得不學會掩飾漫長的失憶,那些沒能消解的離別,沉澱在角落,堆起一道不夠嚴密的牆,企圖隔絕過於脆弱的心和無處不在的離別。
然而,這一次,何音不想再被動地接受離別的到來,她厭倦了無可奈何的藉口。
“院長,我聽說了養老院要關門的事。”
“唔,沒辦法啊。”
正在抽屜裡翻找公章的院長,點了點頭,自嘲地說。
“院長我能力有限啊。”
“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一定還有挽回的餘地吧?如果我們找媒體報道呢?”
“何音啊,”
院長打斷了何音的話,將公章按壓在表格的右下角。
“如果你真的想幫忙,改天陪我去看看幾家合適的養老院吧。子女沒辦法接回去的老人,要提前找好地方安頓。”
迎著那雙泛紅的眼睛,何音看到了院長的無奈,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接過表格,點點頭,默默退出去。闔上門,轉身離開時,何音看到向這邊走來的高峰。秦老師曾說,他在幫忙斡旋,也許他有辦法。想到這兒,何音立在原地,等著他走近。
高峰也看到了她,腳步加快了些。不知為什麼,看著匆忙走向自己的他,無能為力的委屈一點點湧上來,溼潤了眼眶。她別過頭,快速的抹了一下眼睛。再回頭時,他已經走到了跟前,小心地看著她。何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下頭,小聲說。
“我有事想請教高先生,如果不耽誤你時間的話,我在院子裡等你。”
“好,可能要些時候。”
他的聲音依然是淡淡的,卻莫名地讓她安心。
“沒關係。”
說完,何音便轉身往院子的方向走去,聽到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她才回過頭,看著他留下的空白,不禁自問,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