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鹹溼的氣息。
林梔第一次見到江行止,是在這個季節最普通的一個午後。
育英中學的天台常年上鎖,她卻有一把鑰匙——教導主任是她遠房舅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默許了這個安靜寡言的外甥女在午休時上去透口氣。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同宿舍的室友。她習慣了一個人待著,聽風穿過鐵絲網的嗚咽,看操場上的人群像螞蟻一樣奔跑。
她不喜歡人群。人群意味著目光,意味著竊竊私語,意味著那些她不想面對的打量。
天台是她唯一的避風港。
那天她推開鐵門,卻看見有人先她一步佔了角落。
男生倚在欄杆上,背對著她,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手裡捏著一支筆,沒有樂譜,沒有草稿紙,只是望著遠處的山發呆。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亂,他卻一動不動,像一尊忘了回家的雕塑。
林梔的第一反應是退回去。
但鐵門己經發出聲音,男生回過頭來。
她後來無數次回想那個瞬間——如果那天她沒有推開門,如果她轉身就走,如果風沒有恰好把他的音符吹到她腳邊,一切會不會不一樣。但世上沒有如果。十七歲的夏天長得沒有盡頭,她站在門口,他站在風裡,中間隔著一地碎掉的陽光。
“你是來吹風的?”他問。
聲音比想象中低,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散。林梔點點頭,沒說話。
他笑了一下,像是覺得她有趣,又像是根本沒在意。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林梔走到另一側欄杆邊,背對著他坐下,翻開英語書。
風把他們隔開,又把他們連在一起。
她以為他會像其他人一樣,對她說點什麼——問她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為什麼一個人來天台。但他沒有。他就那麼安靜地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像蠶在吃桑葉。
林梔偷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打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淺淺的輪廓。他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難題。
她趕緊收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寫的是《潮騷》的第一小節。後來那首歌紅遍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唱“潮水湧上堤岸,像我十七歲的暗戀”。沒人知道它誕生於一個普通午後,誕生於一個女孩沉默的背影裡。
林梔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那個沙沙聲讓她莫名覺得安心。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起身離開。經過他身邊,一張紙被風吹到她腳邊。她彎腰撿起來,看見上面畫滿了她看不懂的符號——五線譜,她後來才知道那叫五線譜。
“謝謝。”男生接過紙,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來?”
林梔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猜的。”他把紙夾回筆記本,“你身上有股天台風乾的味道。”
林梔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點點頭走了。走出很遠,她才想起來自己沒問他的名字。不過也無所謂,育英中學就那麼大,總會再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