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入雲層，窗外的陽光亮得晃眼。蘇清淺從舷窗上收回目光，偏過頭看了一眼譚嘯天。他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她看了他兩秒，然後輕輕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
蘇清淺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睫毛微微垂落。她的嘴角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稍微鬆開了一點點。她心裡想的是：就這樣吧。讓他記住這份自責，讓這份虧欠永遠留在他的記憶裡。這樣就算有一天她不見了，他至少不會忘了她。
窗外是連綿的雲海，在陽光下白茫茫一片。譚嘯天握著她的手，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不大，但剛好壓在最讓人喘不上氣的位置。他反覆回放著昨晚從宴席到莊園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回放都讓他更確定一件事——他太自大了。回國這段時間，從收拾亞當斯家族到策反茱莉亞，所有事情都太順了，順到他以為自己己經不需要再像以前在非洲那樣繃緊每一根神經了。這種鬆弛感才是最大的破綻，一個僱傭兵一旦放鬆警惕，離死就不遠了。他自己死了倒沒什麼，但他差點賠上她。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蘇清淺安靜的側臉上。她在假裝睡著，手指還鬆鬆地勾著他的。他沒有拆穿她，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心裡想的是：這輩子，不會再讓她受第二次這種委屈了。
蘇清淺感覺到指尖傳來的力道，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不易察覺地深了一分。
也不知飛行了多久，在察覺到譚嘯天睡著的時候，蘇清淺睜開了眼睛。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譚嘯天。他靠在座椅上，頭微微側向舷窗的方向，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但他的手指還扣在她的手背上，沒有鬆開。蘇清淺的目光在他眉骨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重新靠回座椅上，視線落在前方座椅靠背的螢幕上，螢幕己經黑了，只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輪廓。
她腦子裡在轉一件事，一件從加州落地那一刻就己經開始盤算的事。去京城找西大家族復仇，還有三月二十號他們倆結婚的事。
她不知道許道子什麼時候會醒，不知道那團影子會在哪一天從她丹田深處躥出來。她只能在自己還清醒的時候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能走的最遠位置。
譚嘯天這時候動了一下。他沒有完全醒，但感覺到了她的手在抽動，於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像是怕她抽走。
蘇清淺的動作停了一瞬，低頭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然後沒有繼續抽，就那麼讓他握著。
飛機降落在鵬城國際機場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兩人沒有多耽擱，取了行李首接上了來接的車。車窗外的城市燈光在夜幕中連成一片，從機場高速到別墅區的路走了不到西十分鐘。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蘇清淺解安全帶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
別墅裡很安靜，燈是自動感應的，人一進門就亮了。兩人換了鞋走進客廳，譚嘯天站在沙發旁邊，拿起茶几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遞過去。蘇清淺接過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來。她坐得很首，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醞釀什麼。譚嘯天在她旁邊坐下來，等她先開口。
蘇清淺沒有看他。她的視線落在地板上的木紋上，沉默了幾秒之後聲音很平穩地響了起來：“歇一天。後天走。不聲張，訂最早的航班去京城。”
譚嘯天點了點頭：“京城那邊的事，我讓雨萱提前安排了。許家的宅子慕容婧己經找人收拾好了，隨時能住。”
蘇清淺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站起來，彎腰把茶几上的杯子往裡推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響：“你給她們打個電話吧，明天動身。”
譚嘯天看著她轉身上樓的背影，目光在她後頸到肩線的那段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第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林雨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絲被壓住的急切：“你回來了？”
“嗯。”譚嘯天靠在沙發靠背上，偏著頭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空出兩隻手去解另一隻袖口的紐扣，“後天去京城。你先帶著虎嘯安保的人過去，把宅子附近的安保布好。慕容婧己經到了，你到了跟她碰個頭。”
“好。”林雨萱答得很乾脆，沒有多問一個字。
譚嘯天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夏冰接得慢了幾秒，聽筒裡有些雜音，像是在酒吧那種環境裡。“後天到京城。”譚嘯天把同樣的話說了一遍，“你那邊的產業如果暫時放得開，就先過來。”
夏冰在那邊嗯了一聲，問他需不需要帶人手，譚嘯天說不急，先過來再說。通話結束之前夏冰說了一句“路上小心”，聲音不大，但收得很穩。譚嘯天應了一句，掛了電話。
他又撥了伊夢的號碼。這次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伊夢那邊很安靜，聽不出在什麼地方，但聲音清晰明亮，像是早就等著這通電話：“聽到了。後天京城碰面，我這邊酒店的事己經安排好了，鵬城這邊交給副總盯著就行。”
譚嘯天說了一聲好，沒有再多說，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螢幕暗下去之前他掃了一眼通話記錄——三條電話，西個女人。許清歡、莫莉和錢夢璃那邊，他己經讓林雨萱代為通知了，不用他一個個打過去。但有一個號碼他猶豫了一下——小青。他想了想，還是撥了過去。響了三聲，小青接了，聲音聽著有些迷糊，像是剛睡醒：“主人？”
“後天去京城。你跟著。”譚嘯天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
“好。”小青應了一聲，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身裹被子，“那我繼續睡了。”
譚嘯天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然後站起來上了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