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上午十點,京城國際機場。
到達大廳的玻璃門向外推開的時候,一股乾燥的、帶著細微顆粒感的風迎面撲了過來。
譚嘯天站在門口,眯著眼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被反覆擦過但始終沒擦乾淨的玻璃,能看見日頭的輪廓,但看不清邊緣。
蘇清淺走在他旁邊,把手裡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這空氣質量……一年比一年差了。”
譚嘯天收回目光,把行李箱換到另一隻手裡:“人多,車多,樓多。能不差嗎?”他側過身替她擋了一下旁邊一個拉著大箱子快步走過的旅客,那人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了,帶起一陣風,連個道歉都沒留。譚嘯天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沒說什麼,轉回來繼續往前走。
機場出口外面人潮湧動,接機的人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擠在護欄後面,有喊名字的,有揮手的,有舉著手機錄影的。譚嘯天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掃過,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多做停留。他們走到路邊一個稍微空曠的位置停下,蘇清淺把圍巾拉下來,撥出一口氣,看了一下西周。
“先去哪?”她偏過頭看著譚嘯天,“要不要聯絡許國強?他應該己經在京城等著你回許家了。”
譚嘯天把行李箱立在腳邊,手插進口袋裡,搖了搖頭:“不急。許家那邊動靜太大,我一回去,西大家族的人肯定能在半天之內收到訊息。先找個地方落腳,別聲張。”
蘇清淺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她掏出手機劃了一下螢幕,然後抬起頭看他:“去慕容婧那邊吧。她那個拍賣行己經弄好了,地方偏,進出也方便。她之前跟我說過,隨時能住。”
譚嘯天想了一下:“她一個人提前一個多月跑過來,把那麼大一塊地皮弄成拍賣行,就是為了讓咱們有個落腳的地方?”
蘇清淺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把手機收起來:“車應該快到了。她說派人來接。”她話音剛落,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從停車場出口方向拐過來,穩穩地停在兩人面前。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戴著墨鏡的臉。墨鏡推到頭頂,慕容婧從駕駛座上探出頭來,衝他們笑了一下,下巴朝後座的方向一抬:“上車吧,京城風大,別站著了。”
譚嘯天拉開後座車門讓蘇清淺先上去,自己繞到另一側坐進後座。車門關上的時候,慕容婧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第一次來京城?”
“小時候住過。”譚嘯天靠在座椅上,“六歲之後就沒回來過了。”
慕容婧沒有再追問,發動了車子。商務車平穩地駛出機場區域,匯入了京城的車流。兩側的建築從低矮的機場配套設施漸漸變成密集的住宅樓和寫字樓,樓層越來越高,間距越來越窄。路口的紅綠燈一個接一個,每過一個路口就要等上幾十秒。譚嘯天隔著車窗往外看,街道兩旁的行人密密麻麻地擠在便道上,騎電動車的在車流的縫隙裡穿行,外賣員的黃色制服在灰色的街景中格外扎眼。整座城市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高速運轉。
“人真多。”譚嘯天收回目光,說了一句,語氣裡沒有感慨。
蘇清淺也看著窗外,視線在那些密集的建築群之間移動:“京城常住人口兩千多萬,流動人口還不算。你要是站在早晚高峰的地鐵站裡,能被人流推著走。”
慕容婧在前面接了一句:“所以我選擇住在拍賣行。地皮大,圍牆高,想清淨的時候把門一關,外面的人進不來。”
譚嘯天“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車子繼續在車流中穿行,從主路拐進輔路,又從輔路拐進一條更窄的雙行道。兩側的建築密度開始下降,樹木多了一些,路兩旁的圍牆也高了起來。慕容婧在一扇黑色鐵藝大門前減速,按了一下喇叭,門內側有人透過對講系統確認了一下,然後大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車子駛入大門後,譚嘯天的視線透過車窗掃了一圈。院子很大,比他從資料上看到的尺寸感覺還要寬闊一些。主建築是一棟三層的白色小樓,外牆貼著淺灰色的石材,窗戶是深色框的,正面朝南,採光很好。主樓兩側各有一排低矮的平房,看起來像是庫房或者員工宿舍。院子裡鋪著青石板,幾棵銀杏樹沿著圍牆種成一排,葉子還沒長出來,枝幹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晰。
慕容婧把車停好,熄了火,推開車門跳下來,風衣的下襬在動作中擺了一下。她走到後座門邊拉開車門,看著譚嘯天下車,又看了一眼跟著下車的蘇清淺,然後側身朝主樓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先帶你們看看住的地方。主樓二樓整層都空著,我讓人收拾了三間房,你們隨便挑。”
蘇清淺走到她面前,打量了她一眼。慕容婧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風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打底,配一條深色長褲和短靴,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利落,像是隨時可以坐下來談一單生意。蘇清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你一個人過來的?”
“帶了幾個人。”慕容婧轉身朝主樓走,步伐不快不慢,“都是從清源跟過來的老手,信得過。拍賣行還沒正式開張,但裡裡外外的東西都弄好了。你倆先進去歇著,行李我讓人拿上去。”
譚嘯天沒有急著進樓。他站在院子裡轉過身,目光從主樓掃到兩側的平房,又掃到圍牆的走向和高度,然後抬頭看了一眼主樓屋頂的輪廓,視線沿著牆沿的走線移動了一圈。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前面兩個人的腳步。
慕容婧推開主樓大門的時候,一股清新的木質氣味從裡面飄出來。門廳不大,但挑高很高,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山,線條疏朗。旁邊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看起來像是真品。地上鋪著深色木地板,擦得很乾淨,光可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