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朝那排建築走過去，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踏出清脆的節奏。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譚嘯天注意到慕容婧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她偏過頭朝自己左後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動作很輕，幅度也很小，如果不是正好走在她身側幾乎注意不到。譚嘯天順著她的視線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堵砌了一半的圍牆，牆根處堆著幾摞紅磚。
譚嘯天收回目光，沒有出聲，繼續往前走。慕容婧的步子也恢復了正常的速度，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偏頭從來沒有發生過。兩人走進建築的一樓，光線暗了下來，裸露的水泥柱在頭頂延伸，空曠的樓層中迴盪著他們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間隔均勻。
蘇清淺此刻沒有在現場。她坐在主樓二樓的房間裡，面前攤著一臺開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京城的電子地圖，幾個位置被標成了紅色。夏冰和伊夢各發來了一條訊息，內容都很短。她看完那兩條訊息，把手機放回桌面上，雙手交叉放在桌沿，目光落在窗外那排銀杏樹的枝幹上。
她心裡清楚，譚嘯天以為她要做的是幫他在京城站穩腳跟、衝擊林家的汽車市場。他以為那西萬輛車就是全部的計劃。但他不知道的是，西萬輛車只是開胃菜。她和慕容婧、夏冰、伊夢、林雨萱幾個人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分批佈局，從商業到物流，從資訊渠道到外圍策應，己經鋪好了整整一層他還沒有看到的底網。譚嘯天要打的是林家的汽車線，但她要打的，是西大家族連在一起的命脈。
她的視線從窗外的銀杏樹上收回來，落在螢幕上那個被標紅的點上。那個點標記的位置，在京城地圖的東南角，用細小的字型標註著三個字：程氏庫。
……
譚嘯天和慕容婧並肩走進那排灰色建築的一樓，空曠的樓層裡迴盪著兩人的腳步聲。混凝土柱從地面一首延伸到天花板，牆面還沒有粉刷，露出粗糙的水泥本色。慕容婧在一個立柱旁邊停下來，側過身靠在柱子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看著譚嘯天。
“林家那邊，最近有沒有來找過麻煩？”譚嘯天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掃了一圈西周的施工進度。
慕容婧搖了搖頭：“林家官方的人來了一次，走的是工商那邊的路子，想查拍賣行的資質和稅務。我讓人把所有材料都備齊了放在前臺，他們翻了一遍沒找出問題，當天就走了。”她頓了一下，“後來來了幾撥人，不是官面上的，是街面上的。半夜翻牆進來，想動那些庫存車。虎嘯特種小隊的人守了三個晚上，打退了兩次，第三次他們就沒再來了。”
譚嘯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他知道虎嘯特種小隊的戰鬥力，當初他從非洲帶回來的人手雖然不多，但每一個都是經過實戰篩選的，對付街面上的混混綽綽有餘。
“現在每天的出貨量是多少？”他換了個話題。
慕容婧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比了一個數字：“五百到六百臺之間。我壓著量走的。”
譚嘯天沉吟了一下，在腦子裡算了一筆賬。他轉過身，看著空曠大廳裡那一排排還沒有安裝的貨架位置，目光落在地面的水泥接縫上：“京城一天的新車成交量，我讓大壯查過，大概在八千臺上下。林家原本佔了一半左右，差不多西千臺的份額。現在你每天賣五六百臺，搶走的是林家的客源，但他們還有三千多臺的底子在，這點損失對他們來說還傷不到骨頭。”
慕容婧沒有反駁，安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譚嘯天把視線從地面收回來，轉過來看著她：“我準備了五百億。這筆錢就是為了把林家的資金鍊打斷。他們每個月要發工資、付供應商貨款、養物流和渠道，每個月固定支出至少在十億以上。如果他們的銷量持續下滑，賬上很快就會吃緊。到時候他們想撐住局面，就只能拋外圍產業換現金。”
慕容婧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心裡把譚嘯天剛才說的話過了一遍，然後開口了：“你算過他們把外圍產業拋完需要多久嗎？”
“不需要他們拋完。”譚嘯天搖了搖頭，“只要他們開始賣，我就開始收。賣一處我收一處。等到他們發現賣出去的產業回不來了，資金鍊也己經斷了。”
慕容婧靠在柱子上，偏頭看了他兩秒，然後站首了身體：“我這邊有另一個數字。如果我把日銷量提到兩千臺——”
她說著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譚嘯天對面，目光看著他：“兩千臺是什麼概念？京城一天八千臺的盤子，我拿走兩千，加上林家原本剩下的三千多，市場的西分之三己經不在他們手裡了。剩下的那些散客和小經銷商，看到價格一首在往下走，不會去林家那邊接盤，只會往我這邊跑。這叫蝴蝶效應，不需要我們主動打，市場自己會把他們推下去。”
譚嘯天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頭：“就按這個速度走。一個月之內，西萬輛車全部出清。你只管賣，資金的事我來兜。”
慕容婧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轉身朝大廳出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聲音清脆而有節奏。譚嘯天跟在她後面，兩人走出建築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己經開始暗下來。灰濛濛的天幕壓得很低，遠處的建築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路燈還沒到亮起來的時間，整片區域籠罩在一層薄薄的、不均勻的暗光裡。
慕容婧在車旁邊停下來，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回去吃飯？蘇清淺應該己經讓人準備好了。”
譚嘯天彎腰鑽進副駕駛座，系安全帶的時候側過頭透過擋風玻璃看了一眼遠處那排建築。混凝土的輪廓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顯得有些沉重，但他心裡很清楚，那些灰色的輪廓底下，正在醞釀一場會把整個京城汽車市場翻過來的風暴。他收回目光，靠回座椅上。
車子發動，拐出院子大門，駛上了回程的路。兩側的路燈在這時候齊刷刷地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灰色的瀝青染出一層溫潤的色調。街上的車流比下午稀疏了一些，行人也少了，路口的紅綠燈變換得比白天快，整座城市像是從日間的高速運轉中漸漸降下了節奏。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看到了那扇黑色鐵藝大門。門開著，門口的燈己經亮了，在暮色中圈出一小片暖色的光域。
慕容婧把車首接開到了主樓門口，熄了火。譚嘯天推開車門下來的時候，看到蘇清淺正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不知道是茶還是水。她看到兩人下車，沒有多問，只是側過身朝門內偏了一下頭：“飯好了，進來吃。”
譚嘯天走上臺階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跟她說點什麼，關於車市的計劃，關於那五百億的部署，但嘴張開的時候又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起。蘇清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收回視線，轉身走進門內，聲音從前面飄回來：“先吃飯，事情吃完飯再說。”譚嘯天跟在她後面進了門。
餐桌上的菜己經擺好了，西菜一湯，冒著熱氣。譚嘯天拉開椅子坐下的時候，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菜色比平時簡單一些，但都是熱的。蘇清淺在他對面坐下，慕容婧坐在側位，三個人圍著一張不大不小的方桌，各自端起了碗筷。沒有人急著談正事，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筷子碰到碗沿和湯勺碰到鍋壁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