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靶場平房的木門，張衛國看見裴老頭正蹲在爐子跟前，手裡拿著根通條在通爐灰。
“我說裴師傅，您這是怎麼了？”張衛國反手關上門，把寒風擋在外面，笑著湊了過去。
裴老頭眼皮都沒抬，把通條往旁邊一扔：“我說你小子，是不是天生跟別人不一樣？我看你就是個怪物。”
張衛國樂了，順手拉過個小馬紮在他對面坐下：“我怎麼就成怪物了？我可是根正苗紅的好青年。”
“好青年？我看你是把路走窄了。”裴老頭從兜裡摸出旱菸袋，也沒裝菸絲，就在手裡乾巴巴地攥著，“就你這槍法，往戰場上一趴，那就是敵人的噩夢。你倒好，非得窩在採購科這一畝三分地。”
張衛國笑著往爐子裡添了塊煤球：“我說老裴，話不能這麼說。當兵是保家衛國，搞生產建設也是為了國家強大。現在國家一窮二白，正需要大力發展經濟。我這幹採購，保障工人的吃飯問題，讓工廠的機器轉起來，不也是做貢獻嘛？分工不同，道理是一樣的。”
裴老頭吧嗒了一下嘴，顯然也就是心裡那點惋惜沒處撒，並不是真要說教。他沉默了一會兒，盯著跳動的火苗，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你是不知道，當年在北面戰場，要是有你這樣的神槍手，哪怕只有一個，我們也不用拿人命去堆敵人的火力點。那是真慘啊，一排人衝上去，瞬間就沒了……有時候為了炸個碉堡，得搭進去好幾條命。”
老人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隻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有的痛。
張衛國收起了臉上的嬉笑，神色變得肅穆起來：“裴老，我理解。那種無奈我也能感同身受。您放心，如果真有需要我的那一天，國家一聲令下，我絕不含糊。但現在國家在搞生產，我也是在為祖國做貢獻，咱們分工不同，但心是一樣的。”
裴老頭長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不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我就是發發牢騷，你別往心裡去。”
“哪能呢。”張衛國從腰間抽出那把五西式手槍，卸下彈匣，開始進行保養，裴老頭偶爾指點兩句。
張衛國很快就把手槍保養得鋥亮。他把剛才收回來的彈殼都放在了屋裡的桌子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彈殼先放那，一會兒我給你入庫。”裴老頭朝張衛國說道。
“得嘞，聽您的。”張衛國把槍收好，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我先走了，還得回科裡辦手續，明天得下鄉。”
從靶場出來，張衛國回到採購科辦公室，屋裡只有劉小梅一個人還在整理表格。
張衛國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小梅姐，借你紙筆用用，我得寫個預支採購款的申請，明天一早我就下鄉，不想明天一早再跑一趟，耽誤工夫。”
劉小梅一邊從筆筒裡抽出鋼筆遞給他，一邊把桌上的信紙推過去。
她隨口說道：“那你抓緊寫，科長還在辦公室，你找他簽完字我就給你拿錢票。”
張衛國點點頭，坐在隔壁的辦公桌上，開始寫申請。
看著坐在那裡的張衛國，劉小梅有些猶豫，幾次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張衛國雖然在寫字，還是很敏感的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停下筆，抬頭看了她一眼，笑道：“怎麼了？曉梅姐，有什麼事？吞吞吐吐可不像你啊。”
劉小梅臉一紅，看了一眼裡屋緊閉的房門，壓低了聲音，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那個……衛國，我想麻煩你個事兒。本來不想開口的，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咱倆誰跟誰，有事兒你首說。”張衛國爽快地把筆擱在筆架上，認真地看著她。
劉小梅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就是……這次下鄉，如果能收到野味，能不能……能不能給我留一份？野雞或者野兔就行，不用太大的。但是……但是我手裡沒有肉票，能不能按市價多出點錢？我知道這要求有點過份……”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都快低到胸口了。在這個年代，肉票比錢可重要多了，有錢買不到肉是常態。
張衛國看著她這副窘迫又急切的樣子，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筆：“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兒。行，如果有收穫，肯定給你留著。”
“真的？”劉小梅猛地抬頭，眼裡的驚喜藏都藏不住，甚至激動地站了起來，“太謝謝你了！衛國，真是太謝謝你了！你不知道，我都愁了好幾天了。”
“先別急著謝，”張衛國擺擺手，示意她冷靜，“等真拿到手了，你再謝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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