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櫃檯前,接過匯款單,趴在旁邊的實木櫃臺上,一筆一劃填老家的地址,手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用力。那是我的家,是我做夢都想回去的地方。填完匯款單,我跟女職員要了一張信紙,一支黑色水筆,坐在角落的木椅上,握著筆,想著給大哥寫一封信,否則突如其來的一萬塊錢,非把他嚇壞了不可。可拿著筆的手,半天沒寫下一個字。
心裡有太多的話,堵得胸口發悶,眼眶不自覺的一陣陣發酸。想說自己過得好,沒受什麼委屈,沒幹什麼壞事。想說想他們,夜夜都夢見山裡的家。想說終於掙到錢了,能讓家裡過上好日子了。可話到筆尖,卻只能寫得極其剋制,很多事情,他們還是不要知道得好,錢也不敢寄太多,要不非嚇壞他們不可。
錢多招災,物極必反。
陽光透過木窗戶的玻璃,落在信紙上。我握著筆,慢慢寫著,字跡不算太好看,卻一筆一劃都藏著內心最真摯的感情:
大哥。大嫂:
見字安好。
我在外面掙到錢了,做的是正經營生,幸得貴人相助,沒受半分委屈,你們千萬不用掛心,別為我擔憂。
匯去一萬塊錢,你拿著,先把家裡的土坯房翻修成磚瓦房,牆砌厚些,屋頂蓋結實,下雨天別再漏雨,冬天也能暖和點,住得踏實。
小柱正是長身子的年紀,天天盼著吃肉,你們別省著,每天都給他買豬肉。雞蛋,頓頓讓他吃好。他愛念書,就給他買新書本。新鉛筆,別虧著孩子,讓他好好讀書,將來才有出息。
得知家裡新分了田地,農活別太拚命,累了就歇著,不用再摳摳搜搜,吃的穿的,都往好裡來,不用捨不得花錢。
我這邊的事一了結,就立馬回山裡看你們,給你們帶城裡的好東西。不用給我回信,我居無定所,收不到,你們好好的,平平安安,我就安心了。
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小柱。
五弟 敬上
最後一個字寫完,我握著筆,盯著信紙,再也繃不住了,眼淚無聲地掉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我趕忙躲開,生怕被哥嫂收到信的時候發現。
可眼淚一滴又一滴的掉落,止都止不住。這些年的辛酸委屈,在這一刻全湧了上來,堵在喉嚨口,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從小沒了爹孃,是大哥一把屎一把尿把我養大,好在後來遇到了師父。
我現在終於掙到錢了,終於能讓大哥過上好日子,終於能讓小柱吃飽穿暖,這份感恩,終於落地了。
我把信紙慢慢摺好,小心翼翼塞進信封,粘好封口,一筆一劃寫上地址,交給櫃檯職員。看著職員把錢匯出,把信放進信箱,我站在信用社門外,愣了好久,直到路人提醒,才緩緩回過神。
現在手裡有錢了,老家裡能蓋新房了,小柱能吃肉唸書了,老扈能開鋪子了,按理說,我該高才對,可心裡卻還是空落落的,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這座城市再熱鬧,再繁華,也不是我的家。村裡的土坯房,或者是那座破舊的白水觀,才是我的根。
等所有事都結束了,要不我就回白水觀去吧,現在錢有了,把道觀修一修,做個自在小道士也挺好。
我一個人慢慢走在陽光下,看著身邊擦肩而過的行人,看著街邊嬉笑打鬧的孩子,心裡的陰霾越來越淡。想著大哥收到錢和信的表情,想著小柱吃著肉,開心蹦跳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我慢慢的往半山別墅的方向走,陽光灑在身上,暖得很,心裡也慢慢開朗起來。
前路漫漫亦燦燦,當下步步皆芬芳。
走到別墅門口,白靜早已經打完電話,站在門口等我,看見我眼睛泛紅,也沒多說話,眼神柔和:“都聯絡好了,黃教授在家等我們,你休息下,咱們就出發。”
老扈也跑了出來,看見我,只是憨憨一笑:“走咯,該解決的總要去解決,屎到屁股門,不拉也得拉!”
謝瘋子的房門,也打開了,他用一塊黑布包住黃金劍,雙手抱著胸,眼睛直直看著我。
兄弟情,親情,都藏在這些細的碎舉動裡,就像白日里的陽光,支撐著我走向最黑暗的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