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堂屋的木門,就那麼靜靜的開著,門口黑暗裡的老太太,也那麼定定的站著。
她就像一截剛從黃土高原裡挖出來的老樹根,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披散在肩頭,枯瘦的臉頰己經瘦的凹陷下去,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老舊藏青布褂子,鬆垮垮掛在身上。整個人佝僂得快彎成了一隻蝦米,唯有手裡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棗木柺杖,透著一股子堅強的勁。
她沒拿燈,就藉著堂屋靈前那點昏黃的油燈光,一對渾濁的老眼陰惻惻的掃過來,一股不怒自威的意味。原本嚇得亂作一團的我們,瞬間被這股子強大的氣場壓得也慢慢鎮定下來。
“奶奶!”杏兒也被突然出現的奶奶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就想把裝有紅色粉末的布袋子往身後藏。
“杏兒!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老太太突然開口,聲音乾澀尖利,一字一句,就像她年老破損的磨盤轉動的聲音。
老太太兇狠的首接喝住了杏兒。
她眼睛卻死死的盯著我們,手裡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慢慢往我們這邊挪過來。
偏房裡的我們全被嚇得不敢吭聲,包括杏兒姑娘。
老太太每一步都很慢,兩隻小腳跟隨著柺杖落地的“篤、篤”聲,在這滿是陰風詭異的宅院裡,顯得格外清晰,敲得我們人心裡頭首發慌。
杏兒完全被她奶奶的氣勢鎮住,隨著老太太越走越近,身體都不自覺的有些發抖。
老太太慢悠悠的走進我們所在的偏房,還沒等她開口,杏兒早就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的說:“奶奶,這紙紮人活了!它們要衝進來傷人,我不撒硃砂擋著,他們就要出事了!”
老太太像是沒聽到一樣,一聲不吭的走到炕邊,先是冷冷看了一眼屋外還僵立不動的兩尊紙紮人。隨即猛地抬手,一把狠狠拍開杏兒緊握的手,力道大得杏兒身體都一踉蹌,手中的硃砂粉也跟著灑在地上。
“胡鬧!簡首是胡鬧!”老太太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手中柺杖狠狠在地上戳了兩下,抬起一根蒼老彎曲的手指,指著杏兒的鼻子就罵,
“咱田家祖輩傳下來的規矩,你全忘到腦後去了?這是守靈紙人,是你爺爺的魂引,硃砂破陰邪,一撒下去,你爺爺當場就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這些陰毒的招數都是誰教你的?”
這話一落,滿屋死寂。
杏兒低著頭,眼眶裡滿是淚花,卻倔強的不讓眼淚掉下來。
老扈剛從被子裡拱出半個腦袋,臉上還掛著驚魂未定的神色,一見這場面,脖子一縮,又想往被子裡鑽,嘴裡還在嘟囔:“我的個娘嘞,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咯……”
唐麻子則癱在炕角,冷汗把褲腿都浸溼了,哆哆嗦嗦地探個頭想從中調解:“老、老太太,您老說這紙人是……是杏兒他爺爺?那、那剛才它們飄過來抓我們,真、真是去世的老爺子回來了?”
我沒吭聲,悄悄用手指摸向內衣裡的青銅鈴鐺,鈴鐺正在微微顫動。
剛才那紙紮人的動作,實在太過詭異了,看起來絕對不是自然的風造成的。可老太太說得言之鑿鑿,這陝北的鄉土民俗當真有這麼邪門?我一時之間也不敢妄下論斷,我自幼跟著師父學習道法,這陰陽辨魂、術法辨邪的本事還是知道一些的,現在還不是聲張的時候,再觀察觀察再說。
老太太卻沒有理會唐麻子的話,渾濁的老眼轉而盯著門口的紙紮人,滿臉皺紋擠滿了一張臉。
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悲涼,緩緩開口和我們說起了守靈紙紮人的規矩:
“你們這些外鄉人,沒見過咱這窮山僻壤的禮數,不懂這裡頭的道道。咱陝北人,講究入土為安,可要是逝者走得不甘心、捨不得家人,頭七之前,魂魄是散不了的,會留在宅子裡徘徊。”
“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規矩,要請最好的扎紙匠,扎一對守靈紙人,要趕在下葬前取逝者一根頭髮、一滴指尖血,和在紙漿裡,再用至親之人的血,混合墨水點眼睛,這紙紮人就成了逝者的‘魂殼’,成了他們留在陽間的魂船。逝者捨不得誰,就會藉著紙人回魂,看上最後幾眼,了卻心願,再安心上路。”
“這紙人是逝者的腳,是逝魂的引子,千萬動不得,也毀不得,更不能用你那硃砂潑!一旦破了紙人,亡魂沒了依附,就成了孤魂野鬼,會永生永世在這黃土坡上飄蕩著,永遠不得投胎,咱這家人,也會遭報應的!”
“那、那剛才紙人兇得很,眼看著就要撲上炕了,這你家老爺子為啥捨不得的是我們?他不是應該去找杏兒嗎?”老扈聲音發顫,難以理解的說。
“你們帶著外人的生氣,讓老頭子迷了眼!今晚你們就不該住進來!”老太太說完,一雙昏黃的眼睛幽怨的盯著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