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陰沉的臉色,在聽完女兒那番話後確實舒緩了幾分。可轉向使臣時,目光裡透出的冷意卻比方才更甚,令人不敢直視。
“北漠的意思朕知道了。國書留下,待朕與群臣商議之後再作答覆。”
使臣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皇帝那輕飄飄的一眼掃過來,剛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退下。”
除夕夜本是歡慶團聚的日子,可對於大胤皇室而言,先是驚聞三皇子姜雲昶傷重未醒,又逢和親之事懸而未決。滿殿皆無飲宴的興致。
未至亥時,宴席便散了。
皇帝臨走前看了姜雲昭一眼。她明白那目光的意思,於是待人散盡後,她並未回絳雪軒,而是命轎輦往宣室殿去。二哥也沒走,與她一路同行。
“二哥,三哥那邊……”
她剛開口,姜雲曜便打斷她:“有訊息會第一時間傳回來,你別多想。”
步出麒麟殿,冷風撲面而來,凍得姜雲昭打了個哆嗦。她攏了攏斗篷,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說的那些話。
她說阿史那度厄沒本事,說他拿不出與她膽識相配的底氣。她說得痛快極了,也很解氣。
可她心裡清楚,那些話改變不了什麼。
三哥還在北境躺著,昏迷不醒。北漠五萬大軍還在邊境虎視眈眈。如果和親不成,戰事再起……那些她見過的流民,那些蜷在破棉絮裡等死的人,那些剛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的百姓,又會死多少?
夜已經很深了,宣室殿的燈火仍亮著——
姜雲昭跟著二哥進來的時候,父皇正站在輿圖前,背對著他們。
北境的山川地貌圖佔據了一整面牆,上面用硃筆標註著戰況,其中一處位置畫了一個叉,那是姜雲昶遇伏的地方。
“父皇。”姜雲曜開口。
皇帝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父皇,禁衛軍要查。”姜雲昭開門見山,直言不諱,“哪怕是八百里加急的軍報,也該經內侍監送入內廷,再由馮德勝呈報御前。而不是像今日這般,冒冒失失闖進麒麟殿。”
禁衛軍中必有通敵叛國的細作。此人能操控軍報傳遞,職級定然不低。
禁衛軍乃司掌大興宮安保的根本力量,與其他軍隊不同,直屬於皇帝統管。若他們之中都能滲透進細作,那皇帝與皇室成員的安危還有何保障可言?
“這件事朕已命封鑑去查了。”皇帝說完這句話,看向姜雲昭,語調放緩了一些,“朕不會讓你嫁給阿史那度厄那等宵小之輩。”
姜雲昭聞言一怔。
她也知道,父皇多半不會應允和親。滿朝文武大約也是這麼想的,畢竟她可是父皇最寵愛的女兒。可她沒料到的是,今夜父皇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就是讓她寬心。
再看二哥的神色,顯然也從未將和親放在天平上考慮。他越過妹妹走到那副輿圖前,仔細端詳了半晌,道:“老三追得太深了。”
姜雲昭慌忙垂下眼簾,將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水光藏住,聲音卻還是帶著些許黏糯:“多謝父皇。兒臣就知道,父皇最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