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姜雲昱越說聲音越低，甚至肩膀都輕輕地顫抖起來，姜雲昭一把抓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不，大哥，你沒有錯。”
姜雲昱搖了搖頭，顯然並不相信她的話：“朕坐在這個位置上，卻什麼都沒有做好。朕親手將小五送去西疆為質，明知刀劍無眼，卻還是親手將老三送去西境領兵。還有崔承允——若不是朕軟弱無能，若當初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太子，他一定比朕做得好得多，崔承允也絕不敢如此猖狂。”
這些已經無法改變的舊事，就像刀子一樣一遍一遍地凌遲著姜雲昱的心。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可那些痛徹心扉的悔恨卻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
姜雲昭聽他提起二哥，神情微微僵硬了一瞬，一時竟沒能接上話。
姜雲昱便繼續說了下去：“那年你讓朕畫邊塞安居圖，朕筆下的江山是桑田麥浪、熙攘集市，是天下歸心、安居樂業。”他頓了頓，聲音發顫，“可朕卻將它糟蹋成了這副樣子……”
“大哥！”姜雲昭大聲打斷他，“那幅邊塞安居圖還在！”
“什麼……”
“你畫的那幅邊塞安居圖，我讓人收了起來，好好裝裱，就掛在公主府的書房裡，每天都能看見。”
她下意識地勾起唇角，卻又立刻意識到大哥看不見，於是放柔了聲線，“大胤與你畫裡一樣，麥田還在，集市還在，那些牽著牛走路的百姓也還在。
“大哥，你畫的那些東西不是假的，是你心裡本來就有那樣的地方，才畫得出來。”
“還在？”姜雲昱怔怔地問。
“嗯，還在。雖然大哥你如今看不見了，可他們都真切地存在著。”姜雲昭沒有迴避他失明的事實，反而主動選擇正視，“一切都還來得及，只要你願意去嘗試願意去努力，一切都會變好的，你會成為讓父皇驕傲的兒子。”
姜雲昱終於不再鑽牛角尖了，那雙已經失去光明的眼睛隱隱約約泛起一點細碎的光亮，那是對未來的希望。
夜還很長，可天總會亮的。姜雲昭想。
她一直守在榻邊，直到姜雲昱沉沉睡去，才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掩上了宣室殿的門。
殿外，莊孟衍靠在廊柱上，手裡捏著一片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枯葉，正低頭把玩著。聽到腳步聲，他才懶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她：“哄好了？”
姜雲昭無語：“什麼叫哄好了……陛下已經睡下了。”
“哦，那不就是哄好了嗎。”莊孟衍語氣仍是那副不著調的樣子，目光卻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那就別講。”
“臣還是講了吧，不然憋在心裡難受。”他頓了頓，“臣並非有意聽牆角，只是殿下聲音實在太大，不經意就鑽進了臣的耳朵。臣以為——”他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對陛下，不像是妹妹對兄長，倒更像是在哄兒子。”
姜雲昭：“……”她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大逆不道！”
“噗嗤——”莊孟衍一時沒有忍住，哈哈笑出聲來。
更加大逆不道了。陛下剛中毒瞎了眼，他竟然還敢在宣室殿外放聲大笑，若被御史瞧見，怕是明日參她的摺子就能堆滿宣室殿。
可奇怪的是，聽到莊孟衍的笑聲，姜雲昭心中非但沒有被冒犯的感覺，反倒那些積壓了一整夜的東西像是也跟著放鬆了一點。
“別笑了。”但莊孟衍要是再這麼笑下去，她當真保不住他，“你別笑了！”
也不知道方才那番話到底哪一句戳中了他的笑穴，他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咱們這位陛下已二十有二，竟還要妹妹哄著才能振作起來，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雲昭一時語塞。換作任何一個人說這話，她定要叫他知道厲害。可這個人是莊孟衍，她總會不自覺地想起，南淮亡國那年，他被囚車送往大胤為奴時，才不過十四歲。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姜雲昭便覺得那些想反駁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她嘆了口氣道：“如果大哥能因此振作，就算哄一鬨又怎樣呢？當初在北宮，我不也哄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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