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暄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可笑於自己竟真的被太子這句話觸動了。
因為方才那一瞬,姜雲曜說話時,不是儲君對臣弟,而是兄長對弟弟。彷彿這許多年的光陰只是一場彈指,他們仍是文華殿裡那些嬉笑怒罵、無話不談的少年,與過往並無不同。
可二哥哪裡懂呢?
他生來就是原配嫡子,自幼被父皇親自教養。他不必爭、不必搶,自有人將東宮之位拱手奉上。他不必揣摩父皇的每一句話,不必分辨朝堂內外的刀鋒,不必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只為了在棋盤上佔得一席之地。
因為他生來就在棋盤中央。
而他呢?
同為嫡子,他活得甚至還不如三哥暢快。
姜雲暄早已學會了將真實的情緒與心思深埋心底。因此在太子看來,他只是垂眸低眉,拱手一禮,語氣平靜無波:
“是臣弟多言了。但請太子殿下明鑑,臣弟今日所為,不為攀附誰,更非為了日後分一杯羹。臣弟只是覺得,這天下該由合適的人來坐。就像戶部,也該交給有為之人。”
殿內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良久,姜雲曜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
“這賬簿,我收下了。”
太子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姜雲暄心上,重若千鈞,“朝堂積弊,非一日之寒。國庫空耗而邊塞未固,舊例冗繁而民瘼難伸。”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姜雲暄低垂的眼睫上,語氣裡多了幾分兄長的溫和:“我知你心思剔透,志在四方。既如此,便放手去做吧。我信你會有所作為。”
姜雲暄心神一震——太子此話便是接納了他的效忠。他當即撩袍跪下,正欲行禮,卻被一雙手穩穩托住了。
“兄弟之間不必拘泥小節。”
娘娘倒是沒說錯,太子為人確實仁德。
……
大姐姐的第一封家書送進大興宮時,已是四月。
姜雲昭接到信時,正站在絳雪軒廊下逗弄一隻雀鳥。那日天氣晴好,日光暖融融地鋪下來,滿院子海棠開得正盛,層層疊疊壓滿枝頭,遠遠望去,像一片紅色的雪。
若說她與大姐姐感情有多深,倒也談不上。只是人一旦當真離了大胤,那些舊日歲月便無端地浮現出來,帶著閒適的光影,溫溫軟軟地籠在心頭。更何況,大姐姐終究是替她遠嫁北漠,這讓她們之間本就複雜的關係,又添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你那株棗樹活了沒有?”姜雲昭看完信,忽而隨口一問。
莊孟衍正拿樹枝逗弄籠中雀,聞言微微一怔:“殿下竟還記得?活是栽活了,不過樹苗還嫩著。殿下若想吃上我的棗子,怕還得再經年。”
“那等你的棗子熟了,便摘些送去北漠吧。”
莊孟衍無言以對,半晌,幽幽道:“殿下您還真是……任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