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孟衍沒有起身,只坐在榻邊,藉著月光打量來人。
“等倒也罷了,”他嗓音有些啞,透著幾分冷意,“只怕等來的不是時候。”
太監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莊公子託人遞的話,大人已經聽說了。”
“然後呢?”
太監仍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樣:“大人想問問莊公子,您可確定……那位殿下當真查到了什麼東西?”
莊孟衍沒有立刻答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這雙手曾為昭陽公主磨墨執書,而今卻像是被風雨摧折過的花,再不復往日模樣。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最後一次見到殿下時,隱約瞧見她桌案上放著一卷名冊。殿下見我進來,立刻收了起來。上面似寫著幾個名字……”
殿中靜了一瞬。蟬鳴從窗外湧進來,一陣接著一陣。
莊孟衍忽然抬起頭,定定望著那太監。他臉色慘白如紙,在月光下竟像是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鬼:“她已經開始懷疑我了。你和你背後的主子,難道就能逃得掉嗎?”
太監沉默片刻,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大人說了,莊公子不必擔心。昭陽公主年紀小,查也查不出什麼名堂。只要您安分待著,不會有事。”
他刻意咬重了“安分”二字,意在警告他莫要自亂陣腳,反倒暴露了彼此來往的痕跡。
莊孟衍冷笑一聲:“年紀小?若當真那麼好拿捏,你們當年也不會盯上我了,不是嗎?你們可知,你們口中那個年紀小,做不了什麼的昭陽公主,如今已經——”
他頓住,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死死釘在太監臉上:
“——在查先皇后病逝一事了。”
太監的瞳孔微微收縮。那變化極細微,細微到若非一直盯著他,根本無從察覺。
莊孟衍知道自己賭對了。他放輕了聲音:“她究竟查到了什麼,我不知道。可若讓她繼續查下去,查到先後的死因,查到當年那些事……你們主子的謀劃,還能藏得住嗎?”
太監並未被這番話詐住,只道:“咱家不知莊公子在說什麼。先後的死,自然與大人無關。”
話雖如此,殿中的空氣卻忽然沉悶起來,悶得幾乎叫人透不過氣。
莊孟衍頷首:“既如此,便沒什麼好說的了。公公請吧,再晚些,北宮的管事太監就該回來了。”
那太監聞言臉色一變。他自是恨不得早些脫身,可一想到主子的交代,又不得不留下週旋。
沉默良久。莊孟衍始終一言不發,油鹽不進的模樣,只等著他的答覆。
終於,太監鬆了口:“莊公子的意思是——”
“先下手為強。”莊孟衍端起茶杯,施施然道,“與其被她查到,誰都跑不了,不如……讓她開不了這個口。”
太監呼吸一滯。被莊孟衍那雙陰沉的眼眸盯著,他覺著背後陡然發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便是他那位主子,都沒有這般大的膽量敢謀害公主。何況還是昭陽公主。她若死了,皇帝盛怒之下焉有完卵?
莊孟衍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知道自己必須表現得足夠貪婪、足夠憤恨,才能讓那個躲在暗處的人相信,南淮後主終於被大胤公主傷透了心,願意為了虛無縹緲的復國夢,親手將她送入地獄。
“莊公子好大的膽子。”太監的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那可是昭陽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