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的第七日,崔太師醒了。
姜雲昭去監室探望他的時候,天色剛亮不久,刑部大牢裡還瀰漫著昨夜積攢的陰冷潮氣。油燈在牆壁上投下昏黃的光,將那條長長的走廊照得幽深而壓抑。
她走過鐵欄杆時,下意識將腳步放輕了些,靴底踩在潮溼的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崔承允靠坐在床榻上,腰背挺得筆直,與周遭的汙濁格格不入。他手裡翻著一本書卷,氣色雖差,眉目間卻不見半分萎靡,彷彿這陰暗潮溼的牢房只是他書房一隅。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姜雲昭身上,隨即拖著病體就要下地行禮。
姜雲昭連忙快走兩步,按住他的肩膀:“崔太師不必多禮。您還在病中,躺著說話便是。”
崔承允也沒有強求,重新靠回榻上:“殿下又來了。”
“您醒了,我自然要來。”姜雲昭在刑部官員搬來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膝頭的書卷上,是一本《左傳》,她微微挑眉,“您在病中還看書?”
“臣閒來無事,翻翻舊書聊以度日。”崔承允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書,笑了笑,“人老了,翻翻舊書,倒能想起許多年輕時候的事。”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姜雲昭臉上,語氣裡多了幾分關切,“倒是殿下這幾日消瘦了不少。查案辛苦,您要注意身體。”
姜雲昭看著他,忽然問:“您就對我那麼有信心?相信我一定能查到證據還您清白?”
“原本是不確定的,”崔承允將書卷擱在一旁,聲音不緊不慢,“但此番染疾倒是讓臣看明白了一些事。殿下也是因此再度來見臣的,不是嗎?”
姜雲昭沒有否認。
是啊,第四次。她來了刑部大牢四次,覺得自己都要被凍出老寒腿了,更不用說崔太師一直被關在這裡。
她坦然道:“讓您重病但又不至於送命,除了不希望您開口外,我想不到其他。這意味著,您一定知道一些可能指向逆賊的線索或者證據。所以聽聞您醒了,我就想問問您有沒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
多虧了劉太醫,崔承允才能醒得這麼快。否則他若是一直昏迷,姜雲昭也沒辦法,只能從其他途徑入手,那可真就是大海撈針了。
“殿下到來之前,臣也想了想。”崔承允開口,“思來想去,若說臣有可能知道些什麼,大約只有鄧元慶了。”
鄧元慶,崔府管事,那個已經“畏罪自殺”的人。
“臣對府中下人素來寬厚,所以與他們都很熟。鄧元慶這個人老實本分,從不惹事。他兒子患有重病,每年吃藥要花掉他大半俸銀。臣接濟過他幾次,知道他們夫妻十分艱難。”
姜雲昭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所以臣以為,那筆錢他拿不出來,定是有人借他的手代為轉交。巧合的是,臣前些日子發現,鄧元慶會在不當值的時候去一個地方。臣當時沒太在意,只當他是替朋友辦事。現在想來,那個地方,很可能就是他的資金來源。”
“什麼地方?”姜雲昭問。
“萬寶銀莊。”
姜雲昭頓了頓。這個名字她很熟悉——不是最近才熟悉的,早在六福調查馬家案件的時候,這個名字就曾出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宗裡。那時候她掃過一眼,沒有多想。可現在崔承允提起這個名字,她腦子裡那些散落的線頭忽然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攏在了一起。
萬寶銀莊。她記得,萬寶銀莊背後的老闆和孟家有關,也就是說線索指向了趙王。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還有別的嗎?”
崔承允搖頭:“臣能想到的只有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