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週的早讀課,我盯著課桌上剛發下來的課程表,第三遍確認上面沒有“陸司琛”三個字。班主任在講臺上念著班規,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字上,晃得人眼睛發疼。
暑假最後一天還跟他擠在天台上吃西瓜,我把最甜的中間那塊挖給他,他沒接,推回我碗裡,說“你愛吃就多吃點”。那時候我以為升了初一也跟小學一樣,倆人鐵定一個班,連書包都是我媽跟方阿姨一起買的,藏青色的,只有吊牌上的編號差了一位。
結果分班名單貼在教學樓門口那天,我擠在人群裡找了三遍,在三班的名單裡看見自己的名字,在一班的第一行看見他的。他站在我身後,也沒說話,伸手把我被擠歪的書包帶往上提了提。
“沒關係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反正上下學還是一起。”
他“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的扣環,指節微微泛白。我那時候沒多想,只當是天氣太熱,他手心出汗了。
現在才知道,原來不同班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難熬得多。
以前上課的時候,我犯困了就用胳膊肘捅捅旁邊的他,他會把自己的筆記本推過來,上面的字工工整整,重點都用藍筆標好了。現在我同桌是個扎羊角辮的女生,叫陳悠悠。說起來陳悠悠也是我小學同學,那時候坐得遠,沒怎麼說過話,現在突然成了同桌,兩個人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相處。她上課連頭都不抬一下,我有一次犯困,習慣性地用胳膊肘捅過去,捅完了才反應過來——捅錯人了。她轉過頭來眨眨眼睛,問我“有事嗎”,我只能尷尬地搖搖頭,說“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以前課間十分鐘,他會被我拉著去操場逛一圈,我蹲在小賣部旁邊看別人玩彈珠,他就站在一邊等,手裡攥著我要的橘子汽水,等我看夠了再遞過來,溫度剛好。現在課間十分鐘,我坐在座位上,盯著牆上的時鐘走了兩圈,也沒等到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蘇糖糖就坐在我後面,跟我從小學就認識了,熟的不能再熟。她旁邊坐著許哲,也是我們小學同班的,那時候許哲天天拽蘇糖糖的辮子,兩個人能從教室前門打到後門。沒想到上了初中又分到一個班,還成了前後桌,真是冤家路窄。開學第一天許哲就把蘇糖糖的筆袋藏了,蘇糖糖追著他滿教室跑,最後還是我幫忙攔下來的。
第一節課下課,蘇糖糖就傳小紙條給我,問“你是不是跟一班的陸司琛認識啊?我剛才看見他在你們班門口站了三分鐘”。我捏著紙條,手指有點發燙,回頭看她,她衝我擠擠眼睛,笑得一臉瞭然。許哲在旁邊探頭想看,被蘇糖糖一巴掌推開了。
我那天找了個藉口去教師辦公室抱作業,特意繞到一班門口。他們班正在拖地板,門口溼乎乎的,陸司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寫著什麼,側臉被窗簾擋了一半,只能看見他緊抿的嘴角,還有握筆時骨節分明的手。我站在門口看了三秒,剛想轉身走,他忽然抬起頭,目光正好撞過來。
我愣在原地,手還抓著辦公室的門把手,有點無措。他也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筆起身走出來,手裡拿著個剛接滿水的保溫杯。
“去抱作業?”他問,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低低的。
“嗯。”我點頭,眼睛不知道往哪放,盯著他腳上的白球鞋看,鞋尖沾了點水漬,應該是剛才拖地的時候蹭到的。
“小心點,地滑。”他說,往旁邊讓了讓,給我騰出過路的地方。
“哦,好。”我應著,幾乎是逃一樣地走了,走出去老遠才想起,我本來是想跟他說,今天我媽做了他愛吃的糖醋排骨,晚上放學記得等我。
那天之後我就找到了新的消遣。
課間的飲水機在走廊盡頭,剛好要經過一班的門口。我以前一天只喝兩杯水,現在每隔西十分鐘就要拿著杯子出去接一次,有時候剛接完回來,坐下沒十分鐘,又想起好像杯子空了,得再去一趟。
三班在走廊最東邊,一班在西邊,一趟要走三十多步。我走得很慢,眼睛故意往一班教室裡瞟,有時候能看見他在跟周凱說話,周凱手舞足蹈的,他就靠在牆上聽,偶爾點點頭;有時候能看見他在做題,眉頭皺著,筆帽咬在嘴裡;還有的時候他不在座位上,我就會有點失落,接水的時候都沒精神。
蘇糖糖第一次撞見我接水接了十分鐘才回來,趴在桌子上笑了半天,戳我後背:“林知夏,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了,我還不知道你?你這哪是接水啊,你這是去朝聖呢?”
我臉一下子紅了,擰著水杯蓋不說話。許哲在旁邊聽見了,也湊過來:“朝聖?朝什麼聖?”被蘇糖糖用書敲了一下腦袋,“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許哲捂著腦袋瞪她,陳悠悠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好像想笑又憋回去了。
蘇糖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跟你們說,我都注意好久了,陸司琛每天至少要往我們班門口走西趟,每次都假裝去廁所,我們班在東邊,廁所在西邊,他繞那麼大一圈,你們當誰看不出來啊?”
許哲來勁了:“陸司琛?就一班那個?長得挺帥的那個?”被蘇糖糖又敲了一下。
我手裡的水杯“哐當”一聲放在桌子上,濺出來的水打溼了練習冊的一角。
“你別胡說。”我嘴硬,可心臟跳得快得不行,咚咚的,像揣了個小兔子。
我當然不會信她的話。陸司琛那個人,從小就悶,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小時候我被鄰居家的狗追,他站在我前面擋著,嚇得臉都白了,也沒說一句“別怕”,就只是攥著我的手腕,手心全是汗。他要是真的想見我,首接來三班找我不就行了,幹嘛繞那麼大一圈。
可是那天下午放學,我收拾書包收拾到一半,想起練習冊落在教室裡了,折回去拿,剛好撞見他從三班門口走過。
他手裡拿著個空的礦泉水瓶,走得很慢,眼睛往教室裡瞟,剛好跟我的目光對上。他也沒躲,就站在原地,耳尖慢慢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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