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 9 月 1 號的風還帶著夏末的暑氣，吹得實驗小學門口的梧桐樹葉子嘩啦響，我攥著媽媽的手站在校門旁，新洗的校服領口有點硬，蹭得脖子發癢。書包帶子上掛著的 Hello Kitty 掛件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啪嗒啪嗒打在我的小腿肚上。
今天是我上小學的第一天。媽媽五點就把我從涼蓆上拽起來，用梳子沾著水給我紮了兩個羊角辮，頭繩是我上週在巷口小賣部磨了她十分鐘才買的，粉色的，上面綴著兩顆圓滾滾的塑膠小櫻桃，我走路的時候它們就在肩膀上跳，比院兒裡張奶奶養的小麻雀還歡。
我爸舉著他那臺銀灰色的諾基亞手機蹲在我面前，快門按得咔嚓響，連校門口穿藏藍色制服的保安大叔都端著搪瓷缸走過來，缸子上印著 “為人民服務” 五個紅字，他笑著問：“同志，你家孩子這是要上電視啊？拍這麼多。”我爸撓撓後腦勺，把手機塞回牛仔褲兜：“頭回上小學，留個紀念。”
我拽了拽他白襯衫的下襬，書包裡的鐵皮鉛筆盒嘩啦響了一聲，那是昨天爸爸剛給我買的，蓋子上印著白雪公主的圖案。“爸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 我說完轉身就往教學樓跑，白帆布鞋踩在剛澆過水的草坪邊上，沾了滿鞋的泥點子。
“站住！” 我爸一把薅住我的後衣領，把我拽得一趔趄。他從口袋裡掏出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塞著三根纏得整整齊齊的黑頭繩，“你媽說了，你上週去動物園玩，倆小時丟了三根頭繩，讓我給你帶著備用，省得中午回來變成瘋婆子。”
我接過塑膠袋隨便往書包側兜一塞，揮揮手就跑，風灌進校服領口，涼絲絲的。我聽見我爸在後面喊 “跑慢點兒別摔了”，沒回頭，只舉著胳膊晃了晃表示聽見了。
陸司琛在三樓一年級（2）班的窗戶邊靠著，指尖扣著冰冷的玻璃，看著我抱著書包跑進來。我們倆住對門，穿開襠褲的時候就一起在院子裡滾泥巴，上幼兒園也是同桌。
開學前我媽和他媽媽方阿姨一起去找了班主任王老師，說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坐同桌能互相照應。王老師戴個黑框眼鏡，看了看安安靜靜站在旁邊揪襯衫釦子的陸司琛，又看了看正蹲在地上玩螞蟻的我，笑著點頭同意了。
我跑進教室的時候喘得首咳嗽，額頭上的碎頭髮全溼了，右邊的羊角辮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一半，那根帶櫻桃的粉色頭繩掛在髮尾，晃來晃去快要掉下來。我把書包往桌子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陸司琛旁邊的椅子上，凳子腿蹭得水泥地面吱呀響。
“我頭繩呢？” 我把書包翻得震天響，語文課本、橡皮泥、半塊沒吃完的橘子硬糖掉了一桌子，“我爸剛給我的三根頭繩，怎麼沒了？”翻了半天，側兜裡空空的，估計是剛才跑的時候掉在路上了。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陸司琛的胳膊，他正端端正正坐著翻新發的語文書，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露出來的小脖子白得像剛剝的藕。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有多餘的頭繩不？”
他抬眼掃了下我散了一半的辮子，搖了搖頭，耳朵尖卻悄悄紅了一點，像被太陽曬過的櫻桃。
我癟了癟嘴，伸手把剩下那根系著的頭繩也扯了下來，黑頭髮披了一肩膀。我對著桌肚裡藏的小鏡子胡亂抓了抓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扎得歪歪扭扭的，左邊鼓出來一塊，碎頭髮落了一脖子。我對著鏡子皺了皺鼻子，也沒當回事，掏出印著米老鼠的卡通鉛筆，在語文課本封面上一筆一劃寫自己的名字：林知夏。
陸司琛的目光落在我歪歪扭扭的馬尾上，沒說話，手指輕輕捻了捻課本的頁角，把那一頁紙捻出了個小小的摺痕。第二天有體育課。
九月的太陽還毒得很，操場是煤渣鋪的，五十米跑的時候腳一踩就揚灰，嗆得人首咳嗽。我跑的時候頭繩越來越松，等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整個馬尾全散了，黑頭髮糊了一臉，被汗粘在額頭上，像個亂糟糟的鳥窩。
我站在終點線旁邊，一邊喘氣一邊用手攏頭髮，手指插進打結的頭髮裡扯得生疼，越攏越亂。頭繩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摸遍了所有口袋都沒找到，眼眶一下子就熱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
“完了完了，我不會扎頭髮。” 我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上，藏青色的校服褲子蹭了滿腿的灰。旁邊的女生都嘰嘰喳喳跑到樹蔭底下跳皮筋，橡皮筋蹦得啪啪響，嘴裡喊著 “馬蘭開花二十一”，沒人注意到蹲在跑道邊的我。我想著要不就這麼披著頭髮算了，反正還有兩節課就放學了，回家讓我媽給我扎。
這時候，一隻手伸到了我面前。那隻手瘦瘦的，骨節分明，手心裡攥著一根黑色的發繩，洗得有點發白，看起來是用過的，邊緣有點起毛。
我抬頭，陸司琛站在我面前，白襯衫的後背汗溼了一大片，貼在背上，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滴在我面前的煤渣地上，暈開兩個小小的溼痕。他也蹲下來，和我平視，抿著嘴憋了半天，耳朵尖越來越紅，只憋出來一個字：“給。”我愣了，伸手接過那根發繩，指尖碰到他的手，涼絲絲的，還帶著點他口袋裡橡皮的味道。“你怎麼有頭繩啊？” 我問他。
“我媽讓我帶的。” 他別過臉去看旁邊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耳朵上，紅得像熟透的櫻桃。我哦了一聲，轉過身對著樹坑的積水扎頭髮，手笨得很，紮了半天還是歪的，左邊掉出來一大撮頭髮。陸司琛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伸手過來，指尖剛碰到我的頭髮，我嚇得一縮脖子。
“別動。” 他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耳朵尖更紅了。他的手指插在我的頭髮裡，動作笨得很，把碎頭髮攏了又攏，繞著發繩轉了兩圈，勒得太緊，我疼得嘶了一聲，眼淚差點掉下來。他趕緊鬆手，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手指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攥著褲腿半天說不出話。
旁邊路過的體育老師李老師看見這一幕，笑得嘴裡的哨子都差點掉了：“陸司琛，你小子還會扎辮子呢？”陸司琛沒說話，站起來就跑，跑得比剛才五十米跑的時候還快，校服衣角被風掀起來，像一隻小小的白鳥。
我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馬尾，雖然勒得頭皮有點疼，但居然扎得挺整齊，碎頭髮都被攏進去了，不會再糊一臉。我把臉埋在膝蓋上笑，聞見那根發繩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是方阿姨常用的洗衣粉味道。
那天晚上方阿姨來我家送剛蒸的肉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流油。她靠在廚房門口跟我媽聊天，手裡還攥著個空的蒸籠布：“你說我們家那小子，昨天放學回家奇了怪了，翻遍了我的梳妝檯，把我一整盒頭繩都倒在床上挑，挑了半天選了根最舊的黑的，揣在口袋裡不肯拿出來，我問他幹嘛也不說。今天早上我找頭繩扎頭髮找了半天，才知道是他拿走了。”
我媽笑得切菜的刀都拿不穩，蘿蔔片切得厚薄不一：“給我們家知夏了吧？今天體育課她頭繩跑丟了，回來跟我說司琛給了她一根，扎得還挺緊。”
“可不是嘛！” 方阿姨笑得首拍大腿，髮梢都跟著晃，“我晚上問他，他還嘴硬說是我讓他帶的，我什麼時候讓他帶過那玩意兒？這小子，從小就是個悶葫蘆，心思倒細。”
我趴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啃著方阿姨送的肉包子，油蹭了一臉。聽見她們說話，咬包子的動作頓了頓，原來那根頭繩不是方阿姨讓他帶的啊。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開學我頭繩散了之後，他放學回家就蹲在方阿姨的梳妝檯前面，把一整盒幾十根頭繩都倒在床上去挑。有帶蝴蝶結的，有帶小珠子的，還有亮閃閃的，他都覺得太花哨，最後挑了根最普通的黑色，還是方阿姨用了快半年的，鬆緊剛好。他把那根發繩揣在牛仔褲的小口袋裡，睡覺的時候都攥著，揣了整整一夜，手心都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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