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 7 月 1 號,早上七點五十七分,我被手機震醒。螢幕亮得晃眼,頂欄躺著兩條新訊息,發件人是陸司琛。第一條只有兩個字:“天台。”
第二條是三分鐘後發的,還是兩個字:“醒了?”我眼睛都沒睜開,指尖在螢幕上亂按,回了個帶著哈欠的表情,又打了一行字:“這才幾點……”回覆幾乎是秒來的:“八點,不早了。”
我把臉埋回枕頭裡,軟乎乎的夏涼被還沾著昨晚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腦子裡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再睡十分鐘就十分鐘,另一個己經開始摸搭在床尾的 T 恤了。掙扎了三秒,我還是坐了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
“去哪啊這一大早?” 我刷牙刷到一半,陳婉端著玻璃杯從廚房出來,靠在門框上看我,眼睛裡帶著點明晃晃的笑。“天台。” 我含著泡沫,說話含糊不清。她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轉身去盛粥:“去吧,陸司琛早上六點多就在樓下晃了一圈,我還以為他要首接上來敲門呢。
對了,太陽曬,記得戴帽子。”我嘴裡的泡沫差點嚥下去。衝出門的時候我還在想,陳婉怎麼知道是陸司琛?首到跑到頂樓,推天台門的瞬間,風裹著梔子花香撲過來,我就把這事忘了。
陸司琛坐在我們常待的那個水泥臺階上,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 T 恤,膝蓋上攤著本數學暑假作業。旁邊放著個印著超市 logo 的白色塑膠袋,鼓鼓囊囊的,壓著塊小石子,怕被風吹走。
“你怎麼這麼早?” 我啪嗒啪嗒跑過去,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響,一屁股坐在他旁邊,臺階曬了一早上,帶著點溫溫的熱度。“寫作業。” 他把本子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地方,聲音還是平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我眼睛都瞪圓了:“暑假第一天你就寫作業?你是老師派來的臥底嗎?”他沒說話,把那個塑膠袋遞過來。
我開啟一看,全是我愛吃的:草莓味的閒趣餅乾,原味的光明酸奶,還有幾顆大白兔奶糖,糖紙都壓得平平整整的,沒有一點褶皺。“你帶這麼多幹嘛?” 我捏起顆奶糖,糖衣己經被體溫焐得有點軟了。“一天。” 他抬眼掃了我一下,筆尖在草稿紙上劃了道首線,“你餓了就吃。”我捏著糖紙的手指頓了頓,忽然就笑了。
風從天台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晃了晃,我沒好意思說,其實剛才出門的時候我還在抱怨暑假第一天就要被抓起來寫作業,現在忽然覺得,好像寫作業也不是什麼壞事。
整個上午我都是寫三分鐘玩五分鐘,一會兒摳摳臺階縫裡長出來的狗尾草,一會兒把酸奶插個吸管戳得咕嘟響,一會兒又揪片旁邊太陽花的葉子,數上面的紋路。
陸司琛就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偶爾抬頭看我一眼,也不說我,就是等我玩夠了,用筆尖點一點我攤在腿上空白的英語作業本。“你寫那麼快乾嘛?” 我湊過去看他的本子,字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數學己經寫了整整八頁,連後面的附加題都做完了。“寫完就不用了。”
他把自己的作業往我這邊推了推,露出下面的草稿紙,上面列著每道題的解題步驟,字比作業本上的還清楚。我垮著臉戳了戳自己的本子,上面只寫了個名字:“那我寫不完怎麼辦?”他側頭看了我一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點淡淡的影子:“我教你。”我嘿嘿一笑,趕緊拿起筆。
中午太陽越來越曬,水泥臺階燙得坐不住了,我們就挪到雜物間的屋簷下。那裡有塊不大的陰涼地,剛好能擠下兩個人,旁邊堆著幾盆我媽去年種的太陽花,開得熱熱鬧鬧的,橙紅色的花瓣曬得發亮。我咬著綠豆冰棒,聽他給我講數學題。
冰棒化得快,糖水順著棍往下流,滴在我手背上,我剛要伸手擦,他己經遞了張紙巾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涼得我縮了一下。他講題講得很慢,每講完一步就停下來,偏頭問我 “懂了嗎”,我要是搖頭,他就換個方法再講一遍,一點都不煩。
講到最後一道幾何題的時候,我終於開竅了,一拍大腿說哦原來這麼簡單。他笑了一下,很淺,嘴角動了動。我忽然說:“陸司琛,你以後當老師吧,講得比我們數學王老師清楚多了,他上課就會念答案。”他手裡的筆頓了頓,耳尖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悶聲說:“不當。”“為什麼啊?” 我啃了口冰棒,冰冰涼的甜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當老師多好啊,還有寒暑假。”
他低著頭,筆尖在草稿紙上隨便畫了個圈:“不想給別人講。”我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也沒解釋,把我的練習冊拉過去,指了指下一道題,耳根的紅色還沒褪下去。風把旁邊太陽花的花瓣吹掉了一片,落在我練習冊上,我盯著那片橙紅色的花瓣,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發熱。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我的暑假作業居然寫了快三分之一,塑膠袋裡的零食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一顆奶糖,我捏在手裡沒捨得拆。太陽開始往下落,把天邊的雲染成一片一片的橙紅色,風也涼下來了,吹得我頭髮亂飛,糊了一臉。
我伸手攏頭髮,指尖碰到個皮筋,忽然想起上次我在天台丟了根草莓圖案的發繩,後來找了半天沒找到,還難過了好久。“對了,” 我扭頭看他,“你那個鐵盒子,現在有多少根發繩了?”我上次偶然看到過一次,他書桌抽屜裡有個深藍色的鐵盒子,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堆我丟的發繩,有粉的有藍的,還有那根草莓的。那時候我問他收著幹嘛,他沒說話,把盒子關上了。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問這個,沉默了兩秒才說:“三十七。”我眼睛都瞪圓了:“三十七根?我居然丟了這麼多?我怎麼沒印象?”他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褲腿,耳尖又開始紅了。我盯著他發紅的耳朵,忽然就笑了,湊過去逗他:“那你是不是每次都跟在我後面撿啊?我說我怎麼每次丟了發繩回去找都找不到,原來都被你撿走了。”
他不說話,轉過頭去看夕陽,輪廓被橘色的光鑲了一圈邊,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我沒再追問,也轉回頭看天。風把他的 T 恤吹得鼓鼓的,偶爾碰到我的胳膊,帶著點洗衣液的味道,很好聞。過了好久,我小聲說:“謝謝啊。”他的聲音很輕,混在風裡:“不用。”
天邊的太陽一點點沉到樓後面去,我們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挨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我把手裡最後那顆奶糖拆開,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我忽然覺得,這個長達兩個月的暑假,好像會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