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天悶得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一絲風都沒有,天台上的太陽花蔫頭耷腦地垂著花瓣,我手裡的蒲扇扇得飛快,額前的碎髮還是被汗溼了,貼在腦門上。
陸司琛坐在我旁邊寫物理題,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響,額頭上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落在作業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也只是抬手隨便抹了一把,繼續寫。“你不熱啊?” 我把蒲扇往他那邊遞了遞,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熱。”
他頭都沒抬。“那你怎麼不說啊?” 我扇得胳膊都酸了,“要不我們去樓下喝冰汽水吧,我媽昨天剛買了橙子味的。”他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無奈:“說了就不熱了?”我噎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剛要懟他,天忽然暗了下來。
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遠處的烏雲黑壓壓地壓過來,轉眼就蓋住了半邊天,連空氣都涼了幾分。我抬頭看了看天,剛洗的校服外套還曬在天台的晾衣架上,我趕緊站起來:“要下雨了!快收東西!”他也跟著站起來,三下兩下把作業本塞進書包,剛把我搭在欄杆上的外套摘下來,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塵土味瞬間漫了上來。
我們抱著東西往雜物間跑,雨下得越來越大,砸在背上涼颼颼的。雜物間的屋簷很窄,只能擋住小半片地方,我們擠在那點可憐的陰影裡,肩膀挨在一起,還是被斜飄進來的雨打溼了大半邊。
我低頭看自己的白裙子,裙襬上全是泥點,溼了的布料貼在腿上,涼得我打了個寒顫。我伸手扯了扯,布料吸了水沉得很,根本扯不動。肩上忽然一沉,帶著點體溫的外套蓋了上來。
我抬頭看,陸司琛把他的那件灰色運動外套脫了,塞到我手裡,他身上只剩件白色的短袖 T 恤,肩膀己經被雨淋溼了,貼在皮膚上,能看見肩胛骨的輪廓。“你幹嘛?” 我攥著外套的衣角,上面還留著他的體溫。“披著。”
他往旁邊挪了挪,半個肩膀露在了雨裡,把僅剩的乾燥地方全讓給了我。“你脫了會冷的!” 我把外套往他那邊推,“我裙子己經溼了,沒關係的。”他沒說話,又把外套塞回我手裡,指尖碰到我的手,涼得像冰。
雨越下越大,打在雜物間的鐵皮頂上,轟隆隆的響,像無數個小石子在砸。我看著他額頭上的雨水往下滴,落在溼了的 T 恤上,忽然鼻子有點酸。我把外套披在身上,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是洗衣粉混合著一點點檸檬味的墨水香,很好聞。
雨嘩啦啦地下,遠處的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葉子落了一地。我們擠在窄窄的屋簷下,誰都沒說話,肩膀挨在一起,我能感覺到他胳膊的溫度,隔著溼了的布料傳過來。我偷偷扭頭看他,他正盯著雨幕看,側臉的線條很清晰,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滴,掛在下巴上,搖搖欲墜。
他的嘴唇有點發白,應該是冷的。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抓住外套的衣角,往他那邊扯了扯,蓋住了他半邊肩膀。他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我,睫毛上沾著點水珠,亮得很。“你淋溼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盯著他 T 恤上的溼痕,聲音很小,“兩個人一起披,不然你該感冒了。”他沒說話,也沒把外套推回來。
我們就那樣擠在小小的屋簷下,一件外套披在兩個人身上,肩膀捱得更近了,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頭髮上,輕得像羽毛。雨聲很大,噼裡啪啦的,可我好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得特別快,快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我攥著外套的衣角,布料被我揉得皺巴巴的,指尖都出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雨漸漸小了,從嘩啦啦的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風也柔了下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吸了口氣,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會一首這樣嗎?”他轉過頭看我,眼神有點疑惑:“什麼樣?”“就是……” 我咬了咬嘴唇,鼓足了勇氣抬頭看他,“一首在我旁邊。
寫作業也好,躲雨也好,吃零食也好,就是…… 一首都在。”話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太突兀了,萬一他覺得我莫名其妙怎麼辦?萬一他說只是朋友怎麼辦?我攥著裙襬的手指緊了緊,指甲掐得手心有點疼。他看著我,沒說話。
雨剛好停了,周圍靜得能聽見水滴從屋簷上掉下來的聲音,嗒、嗒、嗒。我正準備打個哈哈說我開玩笑的,就聽見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會。”
雨完全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金色的光灑下來,地上的積水反射著光,亮得晃眼。我把外套脫下來遞給他,他接過去,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搭在手臂上,溼了的地方還在往下滴水。
“你看!彩虹!” 我指著遠處的天邊喊,一道淡淡的彩虹掛在雲層下面,紅橙黃綠青藍紫,清清楚楚的,像被人畫上去的。他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嘴角彎了一下,很淺的一個笑,卻比陽光還亮眼。我扭頭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睫毛上的水珠折射出光,像撒了點碎鑽。
他的耳朵尖還有點紅,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心跳忽然又漏了一拍。他轉過頭來,正好對上我的目光,眼睛亮得很:“看什麼?”“沒、沒什麼。” 我趕緊轉回頭去看彩虹,臉上燒得慌,攥著裙襬的手緊了又緊。
風又吹了起來,帶著點雨水的味道,還有梔子花香。天邊的彩虹慢慢淡了,可我心裡的那道彩虹,卻亮得很。我偷偷往他那邊挪了小半步,肩膀碰到他的胳膊,他沒躲開。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