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自己身為皇后,職責便是管好後宮、輔佐君王,讓夫君無後顧之憂,從沒人問過她“自己想做什麼”,更沒人告訴她,女子還能為宮外的百姓、為天下女子做些什麼。
她遲疑著反問:“夫君,臣妾……臣妾身為女子,又為中宮,除卻打理後宮、伺奉夫君,還能做什麼?”
朱由校看著她的反應,心中明瞭。
這個時代,程朱理學框定的秩序下,“女子無才便是德”雖非絕對,但女性的天地被壓縮在閨閣、後院,一生的價值似乎便繫於父、於夫、於子。
即便是貴為皇后,也不過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活動範圍不出深宮,意義不過是綿延子嗣、安定後宮。獨立的人格、自我的追求?那是近乎離經叛道的概念。
朱由校笑著耐心引導:“當然能。你看孝慈馬皇后,輔佐太祖皇帝,勸農桑、恤民生,親自帶領宮人紡紗織布,以倡節儉,至今仍是天下稱頌的賢后,傳為千古美談。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如今朕新政推行,國庫充盈,糧米滿倉,百姓日子漸好,可民間還有諸多苦處。
你可藉著中宮名義,先在京師設立育嬰堂、恤嫠局,收養那些被丟棄的民間棄嬰,幫扶無依無靠的孤寡婦人,讓她們有口飽飯吃、有處安穩落腳;再往後,慢慢推至各布政司治所。、
還有這民間纏足的陋習,自宋朝流傳至今,殘害女子身體,折損康健,實在可惡。你身為中宮皇后,可先從宗室女子、王公大臣家眷入手,倡導女子不纏足,以皇后威儀做表率,再慢慢影響民間,讓天下女子少受這份苦楚。
這些事,皆是積德行善,利國利民,你做起來,也能讓天下人看看,我大明的皇后,不只是深宮中養尊處優的娘娘,更是天下女子的榜樣。”
朱由校心裡清楚,人人生而平等的想法放在當下太過超前,便是兩百多年後的世界,美國獨立宣言裡的那句“人人生而平等:all n are created equal”,那個人說的也只是男子:n,女子依舊被排除在外,從未真正走上歷史臺前。
他親歷過後世,故而從沒想過定下專門提高女子地位的律法;
一來大明朝野文武百官、天下士紳定然無法接受,容易引發動亂;
二來後世之事也讓他警醒,太過激進往往適得其反,不如從實處做起,以榜樣引路,慢慢潛移默化。
張嫣聽得愈發茫然,這些事遠超她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卻又讓她隱隱覺得,似乎有一扇全新的門,正在她眼前緩緩開啟。
她怔怔地看著朱由校,眼神里滿是忐忑與不安,小聲問:“夫君,這些……臣妾做,當真可以嗎?會不會被朝臣非議,說臣妾干政?”
“有朕在,有何不可?”朱由校語氣篤定,抬手捏了捏她泛紅的臉頰,語氣帶著護短。
“朕的皇后,做的是體恤民生、教化女子的好事,是積福積德的善舉,誰敢非議?只要你做得對,朕便永遠是你最堅實的靠山,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張嫣望著他堅定的眼神,心裡滿是新奇與忐忑,可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觸動。
她忽然想起,在家中時,母親雖也算識字,卻也只看《女誡》《內訓》《女範捷錄》這類教導女子守禮安分的書,爹爹從來沒有教過她,讀書明理,更沒人教她要心懷天下、體恤旁人。
而眼前的夫君,貴為天子,不僅不約束她,反倒願意讓她走出深宮、做這些前所未有的事,這份信任與期許,是她從未敢想過的。
朱由校看著她一臉懵懂又帶著幾分嚮往的模樣,忽然反應過來——這小妮子今年不過十六歲。
放在後世,還是個在校園裡讀書、懵懂無知的小姑娘,自己一開口便是設堂局、改陋習的大事,未免太過急切,步子邁得太大了。
他不由得失笑,暗自腹誹自己:真是糊塗,這簡直是想讓童工挑大樑啊。
連忙柔聲安撫:“你也別太急,這事急不得。這段時間,朕讓劉若愚多給你尋些書來,史書、農桑書、甚至是朕讓人編的新政見聞、各地民情冊子,你都先慢慢看,慢慢琢磨。
等你心裡有了頭緒,咱們再推行,朕一得空,便來教你,可好?”
張嫣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盛了漫天璀燦的星光,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一掃先前的茫然忐忑。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幾分雀躍與認真,眼底滿是憧憬:“恩!臣妾聽夫君的,定然好好讀書,好好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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