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贏了,他便能跳出刑部的桎梏,成為一方封疆大吏,在西遼的土地上大展拳腳,建功立業;
賭輸了,則因“倖進”之嫌,仕途就此凝滯,再難寸進。
而他洪承疇,向來只賭必勝之局。
心念既定,眼中尤疑盡散。
他長嘆一聲,取筆醮墨,提腕懸肘,在那素箋起首處,落筆如刀:
“刑部右侍郎臣洪承疇謹奏,為感念天恩、志願效力新闢邊陲、仰祈鈞裁事……”
數日後,內閣行文至七部,徵詢西遼官員人選。
刑部依例擬復,由王之採主稿列薦數員。
而洪承疇那份措辭懇切、析理精微的自薦書,則作為“侍郎個人陳情”,附於部文之後,封送文淵閣。
閣內,袁可立、李邦華、王象乾等人批閱各部迴文。
當翻至刑部附件,見“洪承疇自陳願赴西遼”的字樣,三人皆是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洪承疇……亨九?”李邦華沉吟著,手指輕輕點著那個名字,
“此人我有些印象,乃是陛下登基後簡拔的刑部侍郎,據說在江南逆案及諸多大案審理中,斷獄明允,排程錢糧亦有章法,確為幹才,只是……年未及不惑。”
“年輕是年輕。”袁可立頷首,細讀其文,目光漸亮,“以侍郎之位自請邊陲,資歷稍淺,但也並非絕不可行。”
“此文中對西遼‘諸部雜處、法俗迥異、耕牧之交、邊防孔急’諸難,切中肯綮,非空疏之論,顯是下過苦功。”
王象乾亦點頭:“西遼新附,百事待興,正需此等有銳氣、敢任事、不囿舊例之人。老成持重者固穩,然開拓之始,或反滯於成法。”
袁可立默然片刻,目光再次落於那筆力遒勁的自薦書上,他嘴角微揚,
“倒真是個有膽魄、也知進退的。自薦而非妄動,上書仍守臣節。罷了,”他最終做出了決定。
“西遼之事,陛下志在必行,亦需得力之人。既然他敢請纓,其才亦堪一用,我等便順水推舟。”
“附其自薦原文,一併呈報御覽,請陛下聖裁。”
說罷,他提起硃筆,在擬好的候選名單最前端,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洪承疇”三個字。
窗外,秋陽西斜,金輝漫過宮牆,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煌煌。
而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上,風捲殘雲,旌旗未立。
洪承疇——這個在後世史冊中譭譽參半的名字,又一次站在了命運的岔路口。
上一世,他降清為貳臣,揹負千古罵名;
這一回,他效忠的是一位銳意革新、志在開疆的天子,所求的是一方新土上的經世功業。
境遇既殊,道路亦異。
此番,是青史垂名,還是再陷泥淖?是再造乾坤,還是重蹈覆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