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壯告別,甚至沒有再看一眼身後那些或茫然、或震驚、或瞬間明白過來、淚流滿面想要阻攔的婦孺和傷員。
十幾個老人,揹著幾乎與他們體重相仿的炸藥和炮彈,手持燃燒的火把,邁著因負重和腿腳不便而格外蹣跚、卻又異常堅定的步子,朝著山洞外側,那條平時嚴禁靠近、防止被倭寇發現平臺位置的懸崖小徑,一步步走去。
那裡,通向一處突出的懸崖,下方正對著的,就是北岸那個被殺出血路、倭寇正瘋狂湧入的缺口!
離懸崖邊越來越近。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雜著海風的鹹腥,從下方撲面而來。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垂死的慘嚎聲,變得無比清淅,彷彿就在耳邊。
懸崖下方那片灘塗和隘口,在逐漸泛白的天光與未熄的火光映照下,如同煉獄。影影綽綽,全是晃動的人影,如同爭奪腐肉的蛆蟲,糾纏、廝殺、倒下。
代表著臺島守軍的衣甲正在不斷後退、收縮,而代表倭寇的雜色身影,正從那道越來越寬的缺口,如同潰堤的洪水,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林大伯在懸崖邊停下了腳步。
這裡光禿禿的,沒有遮蔽,夜風很大,吹得他們破舊的衣衫獵獵作響,也吹得火把上的火焰瘋狂搖曳,映照著他們蒼老而平靜的臉。
他最後深吸了一口這充滿死亡與焦灼氣息的空氣,緩緩轉身,看向身邊同樣揹負炸藥、手持火把的老兄弟們。
目光一一掃過每一張臉,象是要將這些共同勞作了大半輩子、此刻又將共同赴死的面容,深深烙進靈魂深處。
然後,他重新轉向懸崖外,面向下方那片吞噬了無數兒郎性命、也即將吞噬他們的血火戰場,面向更遠處那片漆黑深沉、卻孕育了他們祖祖輩輩、承載了他們所有悲歡與記憶的蒼茫大海。
用盡平生所有的力氣,擠壓出胸腔裡最後的氣息,發出了石破天驚的、彷彿要吼穿這沉沉夜幕的咆哮:
“列祖列宗在上——!!!”
這一聲吼,蒼老,嘶啞,穿透了戰場上的喧囂,清淅地傳了下去。
下方正在慘烈廝殺的雙方,不少人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驚疑地抬頭望向懸崖上方。
林大伯的吼聲在繼續,蒼涼悲壯,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臺島的兒郎們聽著——!”
“今日,老子們用這把老骨頭……”
“送這群倭狗——”
“回!老!家——!!!”
最後三個字,是靈魂炸裂般的咆哮,是薪盡火傳般的抉別,是螻蟻向山嶽發起的、最悲壯的自毀衝鋒的號角!
吼聲未落。
林大伯,這個背早就駝了、腿腳不便、一輩子沉默寡言的老農,點燃引信,朝著下方倭寇湧入最密集、後續部隊正蜂擁而至的缺口位置,縱身一躍!
沒有半分尤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