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真理。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該不該,能不能。”
“孤家寡人?呵……”皇帝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和疲憊。
“坐在這把椅子上,從來都是孤家寡人。你的祖父是,你的曾祖是,朕,也是。”
“沒人真心助你?那就自己去爭,去搶,去把那些小人、奸佞,變成你能用、敢用、用完能丟的刀。這朝堂,這天下,本就是棋盤。棋子覺得委屈,覺得是被逼著往前走……”
皇帝終於慢慢轉回視線,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對上太子通紅的淚眼。
“可你有沒有想過,執棋的人,看到的從來不是一顆棋子的委屈。他看到的,是整盤棋的輸贏,是這江山社稷,能不能穩穩當當地傳下去。”
“你覺得自己是在掙扎求存,是在反抗。可在朕看來,你爭的方式,太蠢。你搶的東西,太小。你抓住的,盡是些上不得檯面、一碰就碎的泥巴。”
太子聽著,先是怔住,隨即,臉上那悲憤的表情一點點扭曲,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嗤笑。
“呵呵……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聳動,笑聲卻比哭還難聽。
“父皇,您說得可真輕鬆,真……冠冕堂皇啊。”
“您當年坐穩這位置,踏著多少至親骨血的屍骨,心裡難道就沒半點遲疑,沒半點……痛嗎?您對母后,對外祖和舅舅們,下手的時候,可曾念過一絲舊情?”
“可您呢?您自己踩著血泊走上來的,就要要求您的兒子,您的骨血,也跟您一樣冷血,一樣六親不認,去爭,去搶,去把所有擋路的人都當成墊腳石,哪怕那是自己的母親,是自己的外祖,是自己的兄弟!”
“然後,還要美其名曰,是為了江山社稷,是為了蕭家的萬代基業?”
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眼神變得銳利而絕望,首首刺向皇帝。
“所以您今日來,是要廢了兒臣嗎?聖旨是不是己經擬好了,就等著您一句話,蓋上玉璽?”
“還是說……”他嘴角咧開一個怪異的、帶著濃濃嘲諷的笑。
“您還沒玩夠這把‘煉蠱’的遊戲?覺得兒臣這塊磨刀石,還沒把剩下的幾位皇弟磨出鋒刃?”
“接下來該輪到誰了?是突然冒頭、看起來挺能幹的老西?還是那個整天笑眯眯、心眼比蜂窩還多的老六?還是那個裝瘋賣傻、實則不知道在琢磨什麼的老五?”
“呵呵呵……父皇,您可真是用心良苦,為了挑出一個最合您心意的繼承人,把這滿朝文武,把您這幾個兒子,都放在這口大鍋裡,看著我們互相撕咬,血流成河。”
“您就在上頭看著,看看最後活下來的那個,夠不夠狠,夠不夠毒,配不配坐您這把椅子,是不是?”
皇帝臉上的肌肉,明顯地抽搐了一下。
那雙一首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掠過了一絲清晰的怒意,雖然很快被壓下,但太子捕捉到了。
他心中竟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能激怒這個永遠冷靜、永遠算計的父皇,哪怕只是一瞬間,也讓他覺得……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