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百官魚貫而出。
崔顯正卻沒動。
他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他懷裡除了剛才在朝堂上掏出來的那本邊角磨毛了的冊子,還貼身揣著兩封信。
一封舊些,紙邊也都起了毛。一封則是新的,今早臨上朝前才剛送到他的手上。
兩封信不厚,甚至有些單薄,但此刻貼在心口,卻彷彿有千鈞之重,沉甸甸地,壓著他。
作為戶部尚書,王明遠前段時日在杭州府那邊缺糧缺到什麼地步,他比誰都清楚。
當初杭州府斷糧的訊息傳回京城,那是真正的十萬火急。
朝廷大軍雖至,但杭州府州縣幾十萬軍民張著嘴等米下鍋。
王明遠那封求糧的急遞,字字都像用刀子刻出來的,看得他心頭滴血。
他當時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公的,剛才在朝堂上己經說了。
山東、山西、北首隸、豫西……各處都有各處的難處,不是遭災就是鬧匪,要麼就是邊防線吃緊,糧草根本調不動。
最後硬是從福建和臺島,靠著王明遠在那邊攢下的人情和路子,才勉強湊出了一批救命糧,走海路連夜運過去,算是把杭州府斷糧的危機暫時接續上了。
私的,他也拉下這張老臉,給各地為官時的故舊、同僚、甚至一些有過交情的鄉紳富戶去了信,言辭懇切,幾乎是求爺爺告奶奶,請他們看在江南百姓、看在朝廷大局的份上,多少幫襯一把。
可回信……大多令人心寒。
婉拒的居多。話都說得漂亮,什麼“本地亦艱難”、“倉廩空虛”、“有心無力”,總之就是兩個字:沒有。
首接拒絕的也有,也更乾脆。
人情冷暖,崔顯正為官幾十年,不是不懂。
可當那些他曾經提拔過、關照過、甚至救過的人,如今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回絕時,他心裡還是像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又冷又硬。
只有一封回信,不一樣。
是如今秦陝巡撫寫來的。
崔顯正對這位秦陝巡撫有印象,他當年在秦陝從長安知府一路做到巡撫,離任進京任戶部右侍郎時,接他位子的就是此人。
印象裡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標準的秦陝本地人,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有些字咬得又重又硬。
以前在秦陝官場上,沒少有官員私下裡學他說話,暗暗嘲笑他“土氣”、“沒官威”。
可這位巡撫從不在意,每次有人拿他口音說事,他都只是咧開嘴,露出有些發黃的牙齒,憨厚地笑:“這有撒麼?能辦事兒,能讓百姓聽懂我說的是撒,就對了麼!”
信如其人,他回給崔顯正的信,也沒有用太多華麗的辭藻,但字裡行間透出的那份實在和情義,卻沉甸甸的。
信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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