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西山如今的高爐數量有限,合格鋼材也不是每一爐都能煉出來,火炮鑄造以後還要反覆試射,炮手也需要訓練,所以我不能保證你,這幾年便能讓所有屯堡都用上新炮。”
“但只要大雍還在,只要朝廷願意繼續投入,只要那些高爐和作坊還在一日一日擴建,這件事便一定能做到。”
高忠武盯著他。
“那黑石屯呢?那種己經被放棄的地方,若是有一日收回,重建屯所,也會有嗎?”
王明遠沉默了一下,隨後緩緩說道:“國土本就應該去守護,去經營,去一步步向外開拓,而不是遇到困難以後,先想著該放棄哪一處,犧牲哪一群人。”
“新式火器也好,我之前向朝中提議的水泥築關也好,做這些東西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讓朝廷有更多可以權衡、可以取捨的籌碼,更不是為了讓坐在京城裡的人覺得,丟掉一座屯堡、幾百戶軍戶,只是地圖上少了一小塊地方。
它們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讓每一個大雍子民都能活得更安穩一些,讓守邊的將士不必再用十條命去換一個韃-子,讓住在最偏遠軍屯裡的百姓,也能知道自己的身後有一個國家,而不是隻有一紙讓他們死守的軍令。”
這是王明遠真正的想法。
前世那個歷經苦難、從一窮二白中一步步站起來的大國,做的便從來不是計算哪一塊土地上的百姓值得救,哪一片偏遠的地方可以被遺棄。
道路要修到最偏遠的山村,電線要架過最高的雪山。
橋樑、學校、醫院和糧食,也要送到那些付出再多成本,都很難從賬面上看到回報的地方。
因為國家存在的意義,本就不該只是一張冷冰冰的賬冊。
如今他來到了大雍,縱然無法在短短幾年內改變所有事情,卻也想沿著這條路,一點點往前走。
不只是鎮遠關,不只是黑石屯,大雍疆土內每一個被朝廷遺忘的角落,每一個被當成數字和代價的普通百姓,都應該被重新看見。
王明遠向前走了兩步,繼續說道:“高將軍,先帝己經死了,當年那些借朝廷猜忌、設計害死定國公三位公子和你兒子的人,如今也大都被誅了族,被抄了家。”
“或許還有一些人仍舊藏在暗處,可即便把他們全部殺乾淨,這世上便不會再有奸臣了嗎?
朝中的那些大臣,就永遠不會為了自己的權勢和利益,再去犧牲別人嗎?”
高忠武看著他,沒有回答。
王明遠繼續道:“不會的,只要人活著,只要有權力、有利益、有貪念,這些事情便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我在江南親眼看見過那些世家豪族為了保住田產和權勢,寧可勾結亂軍,放火燒倉,也不肯把一粒糧食分給快要餓死的百姓。
江南動亂前後,死去、失蹤、凍餓而亡的百姓何止數十萬,流離失所者更是接近百萬。
他們有些死在亂軍刀下,有些死在官兵箭下,可更多的人,是餓死的,是病死的,是在逃荒路上抱著孩子,悄無聲息倒下去的。”
“那些人難道沒有冤屈?他們難道便不恨?”
“可若所有受過冤屈的人,都像你一樣,認為只有推翻一個皇帝,換一個朝廷,才能讓世道變好,那江南永遠不會安定,西北也永遠不會安定。
今日你借韃-子的刀逼國公爺造反,明日便會有人借亂軍的刀逼新帝退位,後日又會有人為了替父兄報仇,把更多無辜百姓推上戰場。
到最後,死去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而真正害死你兒子、害死定國公三位公子的人,反倒可以躲在後面,看著你們自己人殺自己人。”
高忠武的嘴唇動了一下,眼神明顯出現了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