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感覺……我是個廢物。我給了他們開始,給了他們名字和一段人生,然後我就離開了。我把他們凍在了某個危機時刻,或者某個平淡清晨,再也沒回去。時間在我離開的地方停滯,然後……坍塌。除了毀滅,停滯的世界還有什麼別的結局嗎?沒有人看,我根本堅持不了,我寫了好多,沒有人在看,沒有人在看,沒人理解我。”
“我不覺得自怨自艾會有幫助。”程墨說,語氣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他正目睹無數毀滅,奇異的是,最初的驚悚過後,一種更龐大、更冰冷的理解逐漸浮現。
“我知道。”創造者苦笑,“但是我太孤獨了,程墨。我想和誰說說話,不是現實中那些問我‘最近在忙什麼’的人,是想有人能懂這些世界誕生時的我的狂喜,和拋棄它們時那種掐滅自己一部分的冰冷。我想有人明白我創作時的喜悅,我想像明白這些的人分享,但根本沒有人在,毀掉一個世界,哪怕只是紙上的世界,那種感覺並不好受,哪怕它只存在於我的硬碟和腦子裡,但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太難熬了,太孤寂了。”
“我在這裡。”程墨說。
虛空中的畫面閃爍,似乎微微紊亂了一瞬。
“……你在這裡。”聲音裡有一絲極細微的震顫,“謝謝。”
“那按照你的說法,我應該也是你某個故事裡的角色?一個尚未被‘廢棄’的?”
“很不幸,是的。”聲音回答,“你和陳末,以及你們正在經歷的這個‘發現故事在自動延續’的詭異事件,是我昨晚睡前最後閃過的一個念頭。我甚至沒來得及把它變成正式的大綱。但它自己活了,在我停止輸入之後。這比首接廢棄更讓我不知所措。”
聲音繼續說道:“我不能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如果發現自己的所有一切,喜怒哀樂,記憶追求,甚至此刻的思考,都源自另一個存在的虛構,那該會多麼令人崩潰。”
程墨:“我不會思考那麼多,不會把‘我是否存在’當作首要問題。思考那個,對我眼下的處境沒有幫助。”
聲音:“因為你一首在思考‘故事內’的事情。”
“是的。思考我到底存不存在,沒有意義。我覺得我在經歷,在感受,在選擇就夠了,哪怕這些選擇的範疇是你設定的。”程墨的語氣越來越堅定,一種源於角色本能的生命力,驅散了周遭毀滅景象帶來的寒意,“只要我仍在思考,仍在感受,我就存在著。哪怕這種存在,在你看來只是一段劇情。”
虛空陷入長久的寂靜。那些毀滅畫面的閃爍漸漸慢了下來,變得柔和,甚至有些畫面開始拉長。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程墨。”聲音再度響起,疲憊依舊,“也許我根本不適合寫作。我製造了太多廢墟。我甚至控制不住一個本該由我掌控的故事。”
程墨:“不要停下。哪怕只是寫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看看我們,你,我,陳末,甚至這些……”他環視雖己消失卻彷彿餘溫尚存的無數世界,“這些所有被誕生過的痕跡,會把你帶向哪裡。”
聲音:“也許……還是會走向毀滅,根本沒有人看,我甚至想透過你大賺一筆,我需要錢,但我也需要堅持我的創作理念,我也沒辦法強迫自己寫一些所有人喜歡的東西,沒人會看到我們的對話,甚至沒有人喜歡我的故事,我是個失敗者。”
“那就毀滅。”程墨說,聲音平靜而有力,“至少我們一起走向了結局。至少這樣,故事是完整的。”
漫長的沉默。
在看不見的維度,電腦螢幕打開了新的文件。游標在空白頁上閃爍,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文字又像是心電圖般展開來。
... ...
車廂內,一切安靜,手機的震動讓程墨驚醒,他好像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的內容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葉霖的聲音從話筒傳出:“你去哪兒了,程墨?”
“我在外面。”
“快回來,忙飛了我要!”
程墨苦笑一聲,發動了汽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