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第一次黑室町見到的那些藝能民,甚至已經算是穢多這一階層中過得較好的群體了,因為他們是在町裡生活,町裡有律法,商業注重規律和秩序,一個混亂無序天天都是殺人越貨的地方,生意是做不下去的。
尼朋是一個十分封閉且分化的國度,這種分化不僅是針對階級,也是對地域而言。
大名建城,居三關,這裡的“城”其實更類似於天朝的“要塞”而不是城市,三關指的是從入城到大名的核心居所,比如櫻庭道真所在地,要過三道關門。
所以大名居城往往是同時兼具政治和軍事中心的任務,但不一定會考慮經濟。
然後是“市”和“町”,這兩個字在尼朋其實意義差不多,都是市集、街道、坊市的意思,最早被列入行政規劃是專指用來貿易的指定場所,後來逐漸擴張,從坊市變成了城市、市鎮,是結合了生產、貿易的主要經濟單位,主要有“城下町(依附於大名城堡發展起來的城鎮)”和“在野町(不依附或是依附的城堡已經被摧毀、獨立的自由市)”兩種。
最後,就是鄉村,尼朋人口聚集最多的部分,糧食、礦產、各種資源以及最關鍵的人力,鄉村都在提供者中佔據了極大的比例,可以說一個大名的領地內可以沒有一座堅固的名城,沒有配套提供稅收、對外貿易渠道的城町,但是絕對不能沒有農田,沒有和田地繫結的農民、沒有把農民凝聚起來的鄉村,否則這個大名連糧食都收不上來,連農兵足輕都召集不了,轉瞬就會被敵人吞併。
城町鄉,三種區劃,三種生態,而鄉往往是付出最多,收益最少,壓迫最多的那個。
這裡有一套封閉古板,毛病極多,又極其容易被掌權者操控利用的“傳統”舊秩序,決定村民生活乃至生死的不是公開的標準的法律,而是“傳統”。
關鍵是村民本身又多是愚昧的,“傳統”的宣講權在誰手裡,那麼解釋權往往也在對方口中。
這種權力的壟斷和鄉民的愚昧保守,會帶來很多問題。
長安就見到了不少,還是直接和他本身產生關聯的......
“風土人情”。
東行的路上,他們遇到了一座神道“野廟”,蓋在一處村子中,廟祝由乙名(村長)一家牢牢把持著,不過為了避嫌,他們採取的方式是每代都讓自己家中一個男丁出家,宣稱從此和本家再無關係,然後就可以主持寺廟的事務了,尼朋鄉村傳統裡有“十大事”的說法,即成人禮、婚嫁、喪事、蓋房、火災、水災、生病、法事、生育、遠行,涵蓋一個人一生可能經歷的方方面面,都要透過寺廟來進行,所以這乙名一家可謂將村子牢牢的給控制了起來。
那日長安一行途經此地,卻正好遇到一事:
那寺廟的廟祝看上了本地一村民的妻子,以“侍奉神明”的名義,要求對方將妻子送到廟中做神侍女,透過狼的解釋,長安才知道一些神宮寺廟中所謂的“巫女”“神侍”,是有獻出肉體供奉給神明———或是神明代理人即神官們傳統的陋習。
那村民自然不肯———這裡還有一點糾葛,這村民的妻子其實原本就和廟祝有情人關係,村民本身也知道,但這似乎也是某種鄉村習俗,有點像之前那穢多村的“男女無防”,據說也是為了整體的延續以及苦中作樂。
所以這村民的老婆本來就和廟祝有關係———長安尊重不同地區不同風俗,就不採用“不倫”“姦情”之類貶義詞語來形容了———現在卻是廟祝太貪戀他人妻子,不願繼續和原主共......額,共享一女?
若是做了巫女,就要去那神廟裡,並且要斷絕和“凡塵”的往來,也就是和原本兩個家庭的關係。
這夫妻二人都表示拒絕,結果惹怒了那廟祝,對方揚言得了神的啟示,夫妻敢拒絕,不僅要被“村八分”,還會被神明降下災禍,所謂村八分就是指前面那十大事中,除了火災救助和喪葬以外,其餘八件大事都會被全體村民排擠在外,甚至連日常來往都會被斷絕,是一種集體的排擠,對極其依賴村社這樣一個集體組織生存的鄉民來說等同於社會性死亡。
而“村八分”的權力,除非是制裁物件本身犯下了過於惡性的過錯,比如放火、多次盜竊、獸姦.......之類的情況,會是全體村民一起聲討、定下外,往往都是掌握在如乙名、村老一類群體的手裡,理論上他們甚至可以看誰不爽就以“村八分”作為威脅,予取予奪,就算是有不願意同流合汙的村民,在自身也會受到連坐懲罰的情況下,大多也只會預設這類惡行的產生......
那夫妻二人十分畏懼,但因為妻子是從外村嫁過來的,於是就計劃二人一同搬回妻子的孃家,卻被孃家那邊的人聯合廟祝一家一起將其攔下抓了回去,親人背叛的理由很簡單,又不是要你們去死,相反女人若是去做神侍討好了廟祝,對孃家一方反而有利,畢竟一個只是普通,有點力氣,幾分模樣的村民,另一邊是一個村子的實際統治者,和代官大人直接接觸的乙名家族,誰對誰有利顯而易見。
但那廟祝心思狠辣,覺得那丈夫不死,其妻就不會歸心,於是以蠱惑神侍,觸怒神明的名義要公開處決那丈夫,觸怒的神明正巧———就是長安他們此前經過那“河神村”裡的河神,據說是有孩童看到那丈夫往河裡排洩,不敬河神,捕到魚後也沒有叩謝河神,直接就興沖沖地跑回去燉了。
處罰的手段也正常,直接燒死。
看戲看到此時的長安忍不住下場了,詢問既然是得罪了河神,為什麼不用淹死而是燒死呢?
那乙名一家見他是外來者,不願輕易得罪,便解釋說怕死人汙了河水,而且他們都是一個村子裡的人,雖然男人觸怒神明該死,但廟祝心善,特向神明祈禱,換來了死法上的“寬赦”,火焰在尼朋有特殊的意義,把一個人燒死雖然過程痛苦,但對對方來說燒乾淨就昇天了,反而是一種“逃課”的操作。
也就是說明兩點:
廟祝是個大善人;
那對小夫妻還得謝謝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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