颶風過境後,這座無名孤島被迫顯露出它最原始而猙獰的面貌。
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巨獸的骸骨,被灰色的海浪反覆啃噬、沖刷,島心是一片傾斜倒伏的密林,喬木的枝椏以一種逃離的姿態,瘋狂扭曲著伸向後方,樹根帶著泥土被拔出,藤蔓落地如蛇蜿蜒。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氣息,那是來自海洋的腥味、被折斷樹木散發著的苦澀汁液味,以及某種更深處的、泥土與黴菌混合的潮溼。
整座島上沒有鳥鳴,只有風穿過巖縫與林梢時發出的、類似嘆息的長音。
這座小島本來不多的生機在這場颶風過分已然損失慘重!
在這片了無生氣的景象中,距離海岸不遠的一處高聳岩基上,一個身影屹立於此,眺望著遠方。
那是一個高挑而又瘦削的身影,在風中顯得十分單薄,曾經精緻的皮革護甲已變得暗淡破損,沾滿鹽漬與塵垢,光潔亮麗的皮膚此刻也像是蒙著一層灰,淡金色的長髮被堅韌的藤蔓草草束起,幾縷髮絲被海風吹拂,貼在她沾著汙跡卻依舊線條清冽的臉頰上,若說除了單純的美麗以外,這個女人身上還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話......毫無疑問是那她那對尖而長的耳朵。
她的眼眸依然如森林初春新葉般的翠綠,但卻沉澱了與這座孤島同調的死寂與銳利———那是在長期的獨自生存下磨礪出的警惕性和麻木。
一個精靈!
艾達·阿萊因。
一名誕生於艾索·洛倫大森林的木精靈,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至今,她都是這座小島上唯一的智慧生命。
“母神......”艾達遙望著除了陰雲和海浪外別無他物的大洋,眼角滑過一道淚痕,“難道你真的看不見我嗎?”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就好像是在那一夜之間,突然失去了神靈的庇護一般。
先是任務失敗,然後是跑路也失敗,最後一場海難,掀翻了她乘坐的船隻,雖然曼納恩庇佑沒有讓艾達直接葬身大海,讓其僥倖被海浪推到了這座無人孤島沙灘......然而越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後悔當初沒有直接死在那場災難的“執念”就愈發強烈。
孤獨是一種煎熬的懲罰。
絕望更是最折磨的毒藥。
以前,在艾索洛倫時,艾達認為自己習慣了族群中那種團結緊密,卻又相當“疏離”的生活氛圍;這是阿斯萊特殊的社會文化,林居的精靈在幾千年裡早就習慣了最大以部落,最小以個人為單位的散居生活,除了共同的信仰和家園,沒有其他的東西能再把他們組織起來,只有在森林遭到入侵,以及艾索洛倫之王奧萊恩吹響號角時,阿斯萊們才會匯聚到一起,為守護森林、響應狂獵而戰。
她一度認為那就是生活的常態,“孤獨”的煎熬?從來沒有過,那不應該是每一個阿斯萊都能做到的常態?
然而事實證明,主動離群和被迫孤寂之間的差距是巨大的,就像混沌腐化和神聖賜福一般。
在被困於荒島的第一年,艾達在島上每一處能長久儲存痕跡的地方刻上了自己記得的精靈文字,害怕自己因為失去交流而遺忘語言能力。
第二年,她抹去了所有痕跡,只在沙地上寫字,並且學會了創作詩歌以及故事;
第三年,她發現如果把藤蔓脫水然後海水反覆浸泡——脫水後,吃起來會類似肉乾的味道,並且非常耐嚼,以及她固定排洩的地點長出了一些奇異的菌類,這是一個令她驚喜的發現,於是曾經的阿斯萊遊俠艾達培養出了在每天清晨去觀察自己排洩地的愛好;
第四年的第三還是第四個月?艾達用島上僅有的材料,為所有自己記得對應符文和形象的天堂諸神打造了祭祀用的神像與神龕,還有木精靈所敬奉的古樹人,日夜祈禱諸神能夠施恩拯救自己脫離苦海;在那毫無效果的行為過後兩個月,受不了的艾達於是悍然選擇———
將地下諸神的神龕也造了出來,與天上諸神一起祭祀,物件中甚至包括了蒼白女王厄里斯·凱爾,地下世界的最高女神,也是阿蘇爾和阿斯萊們忌諱的神明之一。
因為蒼白女王曾勾引阿蘇焉遭到拒絕,嫉恨無比的她選擇報復一切,竊走了死者的靈魂將其隱藏在冥府之中,厄里斯的憤怒讓精靈們飽受折磨,據說這位嫉妒心與其實力一樣強大的女神會派出她的僕人去抓走精靈們的靈魂到冥府之中進行永恆的折磨———一些絕望的精靈會認為即便被蒼白女王折磨也好過落到色孽手中,所以,只有當一切無法挽回的時候,他們會選擇祈禱,希望女王能夠從最幼女士手中奪走他們的靈魂“庇護”;
奧蘇恩上有一些秘密崇拜蒼白女王的結社,而阿斯萊因為獨特的文化幾乎不會敬奉蒼白女王,艾達選擇連這位女神也一起祭祀,還是在明知對方嫉妒心極強的情況下,將其和其他眾神一起祈禱,可想而知她被困孤島的絕望。
......
這是艾達被困在這座海島上的,大概,也許,第八?九?還是第十個年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