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石景山。
書記辦公室在廠區東邊的一棟灰磚樓裡,二樓,窗戶正對著高爐工地。劉國清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檔案,手裡夾著根菸,正低頭看一份技改方案。桌上的菸灰缸裡己經堆了好幾個菸頭,旁邊擱著個搪瓷缸子,茶早就涼了。
這個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一幅全國冶金工業分佈圖,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靠牆的檔案櫃裡塞滿了各種資料,從裝置清單到人員編制,從施工進度到投資預算,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
原來的廠長姓趙,正處級,技術出身,在石景山幹了七八年,對情況很熟悉。
但首鋼合併後,這個攤子從處級升到了廳級,趙廠長的水平就跟不上了。
不是人不努力,是格局不夠。
管一個廠和管一個合併後的大攤子,不是一回事。
組織上跟他談了話,安排他去冶金部下面的一個研究院當副院長,級別不變,算是平穩過渡。
為了平衡一機部和冶金部的關係,新廠長的位置給了冶金部。
這是聯席會議上定下來的——書記歸一機部,廠長歸冶金部,兩邊各出一個,誰也別說誰吃虧。
新來的廠長姓鍾,之前就對石景山非常瞭解。劉國清看過他的履歷,冶金部部長助理,正廳級。
這個人來當廠長,說明冶金部對這個專案是重視的。
門外傳來敲門聲,不重,但很穩。
“進來。”劉國清頭都沒抬,手裡的筆還在檔案上劃拉著。
周至柔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資料夾,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劉書記,鍾廠長到了。”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從門口走進來,步子大,帶起一陣風。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袖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高興。
“哈哈哈,劉書記,可還記得我鐘山嶽?”
劉國清抬起頭,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鐘山嶽。這名字他當然知道。冶金部的部長助理,聯席會議的時候見過,坐在王部長旁邊,不怎麼說話,但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他不是那種愛出風頭的人,但誰也不會忽視他的存在。
劉國清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伸出手:“鍾廠長,我怎麼都想不到,居然會安排你來。”
兩人握了握手,鐘山嶽的手乾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輕,恰到好處。
劉國清打量著眼前這個人,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鐘山嶽,血色浪漫裡鍾躍民他爹。西野的老兵,轉業前是師長,正師級。1949年那會兒要是留在部隊,1955年授銜高低是個少將。可他轉業到了地方,搞冶金,一干就是七八年,從東北幹到北京,從基層幹到部長助理。
這人履歷硬,資歷老,但身上沒有那種老幹部的架子。
他站在那兒,腰桿挺得筆首,說話聲音洪亮,笑起來跟打雷似的,一看就是部隊出來的底子。
“坐坐坐,別站著。”劉國清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旁邊坐下。周至柔端上茶,退出去帶上了門。
鐘山嶽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西處看了看這個辦公室,點了點頭:“地方不錯,就是小了點兒。”
劉國清笑了:“夠用就行。要那麼大幹什麼?又不是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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