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熱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鐵鏽和石灰的氣味,是從工地上飄過來的。
他站了一會兒,走回桌邊,拿起筆,在報告最後一頁簽了字。
易中海在河內鑄工車間幹了一個多月,己經站穩了腳跟。
這人技術確實沒得說,八級鉗工的名頭不是白來的。越方的技術人員開始圍著他轉,遞煙遞水,問這問那。
他倒是不藏私,你問什麼他答什麼,講得頭頭是道,圖紙拿出來比劃,引數寫下來讓人抄。
但他講的東西,深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基礎的講透,進階的講一半,核心的連提都不提。
你問到他臉上,他就說“這個以後再說”,語氣和藹,態度誠懇,挑不出毛病。
更絕的是他挑徒弟的眼光。
越方給他配了十幾個學員,履歷上寫的都是技術學校畢業、有幾年工作經驗的。
他一個個看過去,沒看學歷,沒問成績,就跟每個人聊了十分鐘,聊完定了名單。
馬皇私底下問他,易師傅,您挑徒弟這是什麼門道?
易中海抽著煙,眯著眼,說了句“看眼緣”。
馬皇沒聽懂。易中海也沒解釋。
他挑的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特點——幹活挑三揀西,學習討價還價,能躺著不坐著,能坐著不站著。
教他們,省心。你教得快他們學得慢,你教得深他們聽不懂,你不用刻意放慢節奏,他們自己就跟不上了。
教完了考核不過,那是你資質不行,不是我師傅沒教。
劉國清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在駐地食堂吃晚飯。馬天生從河內鑄工車間回來,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劉國清端著碗,扒了兩口飯,沒說話。
他在心裡把易中海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這人,八級鉗工,技術沒得說。
偽君子的毛病改不了,但聰明是真聰明。
他知道援越是政治任務,技術不能不教,但也知道怎麼教才能既完成任務又不吃虧。
劉國清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了一句:“知道了。”
馬天生等著他往下說,他沒說。
劉國清想的是另一件事——國內現在什麼情況,他心裡有數。
反右運動最激烈的時候,多少知識分子被打下去了。
他這個一機部的司長在越南,說好聽了叫援外,說不好聽了叫躲清靜。
可以預估到的是,大躍進還有推進人民公社的事情,指定不少專家會因為不配合放衛星要受到牽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