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悅瑤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名字。戶口本就在床頭櫃抽屜裡,她翻出來,看著那頁上“何賤妹”三個字,像看一道陳年的疤。她沒多看一眼,揣進包裡,下樓打了輛車。
“去派出所。”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問哪個派出所。她愣了一下,翻出戶口本看了一眼,說了地址。車開起來,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倒。
八十年代末的省城,街上跑的還是老式公交車,腳踏車鈴鐺響成一片,路邊有人擺攤賣磁帶,鄧麗君的歌從錄音機裡飄出來,甜得發膩。她靠在座椅上,手指摸著戶口本塑膠皮的邊角,想起那年原主爸爸把錄取通知書撕了,碎紙片撒了一地。
原主蹲在院子裡一片一片撿起來,拼了一夜,用漿糊粘在紙上,壓在枕頭底下。那張紙她後來帶走了,現在早不知在哪兒。可那上面的字,她記了一輩子。
派出所不大,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裡頭光線有點暗,一股子墨水和報紙混在一起的味兒。
她推門進去,一箇中年女警坐在桌後,正織毛衣,聽見動靜抬起頭。和悅瑤把戶口本遞過去,說改名字。女警接過來,翻到她那頁,唸了一聲“何賤妹”,抬頭看她一眼,什麼也沒說,遞過來一張表。
和悅瑤接過筆,在“申請改名”那欄寫下一個名字。她沒猶豫,這三個字在她心裡放了很久了。在課本上、在作業本上、在錄取通知書上,她寫過無數遍。
女警看了一眼,說“何悅瑤”,問她是不是這個悅、這個瑤。她點點頭。女警低頭填表,筆尖沙沙響,頭也不抬地說:“賤妹這名字是不好聽,老輩人起的,不怪你。”何悅瑤沒接話。
新戶口本很快辦好了。女警遞過來,說去隔壁視窗交個工本費。何悅瑤接過來,翻開,看著那頁上“何悅瑤”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墨水是黑的,印在紙上,端端正正。她合上戶口本,揣進包裡。走出派出所,陽光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街上人來人往,腳踏車鈴叮叮噹噹地響,遠處有人用小喇叭叫賣晚報,聲音拖得老長。
她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還有好多事要辦。名片得重新印,以前那盒印著“何賤妹”的,拿出去確實不像話。
這年月,做生意講究個臉面,名片遞出去,人家一看這名字,先入為主就覺得你這人不靠譜。她想著,嘴角彎了彎。
印名片的店她知道,在解放路上,老闆姓周,做事仔細。她得去重新拍張照片,原來那張還是剛參加工作時候拍的,穿著白襯衫,扎著馬尾辮,年輕是年輕,可臉上的怯還沒褪乾淨。如今不一樣了。
何悅瑤查了查原主留下的家底。存摺、現金、還有陳志偉廠裡能抽出來的流動資金,攏共湊了三萬塊出頭。在何悅瑤眼裡,這點錢不夠她在修真界買一顆丹藥的邊角料,可在這個年月,這是一筆不菲的家底。
她把存摺揣進包裡,跟陳志偉打了個招呼。陳志偉正在廠裡盯生產線,頭也不抬地問去哪兒。她說香港。他這才抬起頭,問她去香港幹什麼。何悅瑤說,賺錢。安頓好了丈夫孩子。
何悅瑤手續辦得還算順利。那幾年去香港不算太難,她有公司,有資產,往來通行證辦下來,沒費什麼周折。走之前,她去銀行把能動的錢全取了出來,三萬一千多塊,厚厚一沓,十塊錢的票子,扎得整整齊齊。她把錢塞進隨身帶的黑色皮包裡,拉鍊拉好,壓在衣服底下。
過羅湖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這邊是內地,那邊是香港。橋不長,走幾步就到了另一個世界。香港的街頭跟省城完全不一樣。樓高得看不見頂,霓虹燈從街頭亮到街尾,茶餐廳里人聲鼎沸,彌敦道上車流如織。何悅瑤找了家酒店住下,放下行李,先買了一份報紙。
她翻到財經版,眼睛掃過去,心裡就有數了。恒生指數從去年年底開始往下走,跌了大半年,市場一片哀嚎。她看了幾天的盤,把那些股票程式碼一個一個記在腦子裡。她沒有急著進場,每天去交易所看行情,看那些人哭、那些人笑、那些人在大廳裡跑來跑去,滿頭大汗。她就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塊巨大的電子屏,數字一跳一跳的,紅紅綠綠,像心跳。
她看準了。十月十九號那天,恒指跌了一千多點,整個交易所像炸了鍋。有人當場暈過去,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撕了單據往天上扔。何悅瑤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塊螢幕,嘴角彎了彎。她沒動。
二十號,繼續跌。二十一號,還在跌。報紙上說這是全球股災,說華爾街崩了,說倫敦崩了,說東京崩了,說香港也要崩了。有人開始跳樓,報紙上登了照片,打了馬賽克,黑乎乎的。何悅瑤把報紙疊好,放在床頭櫃上,去樓下茶餐廳吃了碗雲吞麵。
二十二號,她進場了。她把三萬塊錢分成幾份,買了太古、置地、滙豐,還買了幾隻跌得最狠的地產股。
交易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著她的單子,手都在抖,說何女士,你確定?何悅瑤說確定。交易員把單子遞進去,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說何女士,又跌了。何悅瑤點點頭,把交易單摺好,放進包裡。
之後幾天,她每天都去交易所,每天都買一點。跌了就買,跌得越狠買得越多。三萬塊錢,她分成十份,一天一天地往裡扔。交易員從最初的震驚變成麻木,再到後來,看見她就默默接過單子,什麼也不問了。
她坐在交易所的長椅上,看著那塊螢幕,數字跌得像瀑布,一瀉千里。旁邊的人哭天喊地,她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像在看一場戲。
跌到第十天,終於穩住了。又過了幾天,開始慢慢往回漲。何悅瑤看著那些數字,知道差不多了。她沒有貪,漲到一定程度就開始賣。
太古先出,置地後出,滙豐留了幾天,也出了。三萬塊錢滾進去,出來的時候變成了將近一千萬。
交易員把結算單遞給她的時候,手還在抖,說何女士,你運氣真好。何悅瑤笑了笑,沒說話。運氣?她在修真界活了幾千年,在漢朝當了九十多年的太后,什麼風浪沒見過。這點小場面,用不著運氣。
她拿著那張結算單,在香港又待了幾天。去逛了逛商場,給陳志偉買了兩件襯衫,給孩子買了點吃的。辦完正事,該回去了。她把那張結算單夾在戶口本里,放進包最底層。過羅湖橋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香港的樓還是那麼高,霓虹燈白天不亮,灰撲撲的,跟對面沒什麼兩樣。
回到省城,陳志偉在廠裡等她,問她這趟賺了沒。何悅瑤說賺了點。他問多少。她說,夠你那個廠再擴大三十倍的。陳志偉愣了一下,沒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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