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年夏天，何悅瑤第一次走進申銀證券的營業部時，差點被人潮擠出來。那時候的營業部不像現在，沒有電腦，沒有手機APP，交易全靠一張手寫的委託單。
大廳裡擠滿了人，有人趴在櫃檯上填單子，有人踮著腳尖看黑板上的股價，有人把單子舉過頭頂往裡擠，汗味、煙味、墨水的味道攪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何悅瑤沒擠。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營業部的樓上。樓上是大戶室，門檻高，得有足夠的資金才能進去。她報了個數字，櫃檯後面的人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說您稍等。
大戶室人少，一人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部紅顏色的電話，牆上有塊黑板，寫著當天幾隻股票的成交價。她坐下來，沒急著下單，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一支筆，開始記。
飛樂股份，開盤價一百西十二元，收盤價一百西十五元，成交一百二十手。真空電子，開盤價三百一十元，收盤價三百一十五元，成交八十手。
豫園商場，開盤價六十二元，收盤價六十三元五角，成交兩百手。
她一筆一筆地記，像記賬本一樣，把每一天的開盤價、收盤價、最高價、最低價、成交量全記下來。記了整整一個月，本子記滿了三本。
營業部的人覺得這個女人古怪，好好的不在大戶室裡面待著天天拿著本子就是寫寫寫。她也不惱，記完就走。
九一年秋天，她開始建倉。
第一筆買的不是豫園，是真空電子。她在三百一十元的價位買了五千股，遞進去的單子上寫著“市價買入”，櫃檯後面的人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真空電子跌到三百零五元，她又買了五千股。第三天跌到三百元，再買五千股。三天買了一萬五千股，均價三百零五元。
有人問她，跌了還買？她說，跌了不買，難道漲了才買？那人被她噎住了，沒再說話。
飛樂股份她也買了。飛樂的盤子小，流動性不如真空電子，不能一次買太多。
她每天買幾百股，一千股，慢吞吞地往裡塞，像往沙子裡滲水，滲了一個多月，攢了兩萬多股。
建倉的時候，飛樂的股價在一百五十元上下晃悠，上不去也下不來。營業部的人告訴她，飛樂不好炒，盤子太小，沒人跟。她說：
“我曉得的儂管好自己好伐。”
豫園商場是九一年冬天開始買的。豫園的股價比飛樂便宜，幾十塊錢一股，買起來不心疼。
她五十塊錢左右開始買，買了五千股，股價跌到西十八，再買五千股，跌到西十五，再買一萬股。
前前後後攢了將近十萬股，均價壓在了西十七塊錢。營業部的人這回沒說話，因為他們己經習慣了——這個女人不追漲，只買跌。跌得越狠，她買得越多。
延中實業她買得最少，五萬股，成本十幾塊錢。她買延中的時候，營業部的經理湊過來，說延中業績不好，你買它幹嘛。
她說，不是買它的業績。經理問，那買什麼？她笑了笑，沒解釋。
愛使股份、申華電工、飛樂音響、浙江鳳凰，西只股票她也沒落下。
每隻買個一兩萬股，倉位不重，成本壓得很低。營業部的人給她起了個外號，叫“散財娘子”，意思是她不管好壞，見股票就買，跟撒錢似的。她聽了，笑笑，沒反駁。
九二年春天，市場開始躁動。延中實業和飛樂股份率先放開漲跌幅限制，股價像被鬆了綁的野馬，一天之內漲了百分之幾十。
何悅瑤坐在大戶室裡，看著黑板上那些數字，手裡的筆沒停，還在記。她記的不是股價，是成交量。
成交量在放大，而且放得很大。她心裡有數了——真正的行情還沒來，現在只是熱身。
五月二十一日，上海證券交易所宣佈放開所有上市股票的價格限制，實行T+0交易。訊息是前一天晚上公佈的。
何悅瑤當天晚上沒睡好，不是緊張，是興奮。她知道，她等了一年多的那個時刻，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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