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年春天,何悅瑤坐在香港中環的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份剛出爐的經濟報告。報告上的數字冷冰冰的——國企下崗職工累計己超過兩千萬,東北老工業基地尤為嚴重。
她把報告往桌上一擱,走到窗前。維多利亞港的海風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她站了一會兒,轉身按了內線電話:“小周,你進來一下。”
秘書小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記事本:“何總,什麼事?”
“幫我訂一張去瀋陽的機票。”
小周愣了一下:“瀋陽?去東北?什麼時間?”
“越快越好。”何悅瑤回到桌前,把那份報告又翻了一遍,“這上面的數字看得我心裡堵得慌,我得親自去看看。”
小周猶豫了一下:“何總,那邊的投資環境不太好,您要不要先跟當地政府打個招呼?”
何悅瑤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用打招呼,我就去看看。你訂機票就是了。”
小周點點頭,又問:“那要不要帶個人陪著您?”
“不用,我一個人去。”
第一次去東北考察,是那年夏天。瀋陽鐵西區,曾經是中國工業的心臟,如今像一棵被掏空了的老樹。何悅瑤一個人走在街道上,兩旁廠房還在,可機器不轉了;煙囪還在,可煙不冒了。她在一家重型機械廠門口停下來,看見一群人圍在公告欄前。
她也湊過去看。公告上寫著“買斷工齡”的方案——工作滿二十年,一次性補償兩萬塊。
旁邊一箇中年男人看完公告,把拳頭往牆上一捶:“兩萬塊,夠幹什麼?”
旁邊的人接話:“就是,幹了二十年,就給兩萬塊,打發要飯的呢?”
另一個年紀更大的蹲在地上,悶聲說:“給兩萬就不錯了,隔壁廠才給一萬五。你不籤?不籤連這一萬五都沒了。”
何悅瑤站在人群外面,聽著,沒說話。
她轉身走進廠區,在一個車間門口看見一個女工。西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攥著一沓錢,手都在抖。何悅瑤走過去,問:“大姐,您是這廠的?”
女工抬頭看她,眼睛紅紅的:“你找誰?”
“我不找誰,我就是路過。”何悅瑤看了看她手裡的錢,“您這是……買斷的補償?”
女工低頭看了看那沓錢,聲音發澀:“一萬八,幹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啊,就給了這麼點。”
“家裡還有什麼人?”
“有個女兒,今年剛考上大學,學費要五千塊。”女工說著,眼淚就下來了,“這一萬八,交了學費還剩一萬三。明年呢?後年呢?我還能撐幾年?”
何悅瑤沉默了一會兒,問:“您會做什麼?”
女工愣了一下:“什麼?”
“我問您會做什麼手藝,除了廠裡的活,還會什麼?”
女工想了想,搖搖頭:“我就會開沖床,開了一輩子沖床。別的,啥也不會。”
何悅瑤點點頭,沒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