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事了了。賈敬在祠堂裡上了最後一炷香，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站了片刻，轉身出來，對賈赦說：“這邊的事差不多了，你跟我去趟揚州。”
賈赦愣了一下：“去揚州？”賈敬看了他一眼：“你妹妹在那兒，你不想去看看？”賈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眶先紅了。
他怎麼會不想。賈敏嫁到林家這麼多年，他這個當大哥的，一次都沒去看過。不是不想去，是走不開。
以前是賈母在府裡壓著，他不敢亂跑。後來是府裡的事一樁接一樁，他脫不開身。再後來，他自己也懶得動了，東院那個馬棚邊上的小書房，把他拴得死死的。
可賈敬這一說，他心裡那根弦一下子就繃緊了。賈敏，他親妹妹，一母同胞。當年她出嫁的時候，他騎在馬上，隔著轎簾跟她說，別哭了，林家離得不遠，想家了隨時回來。可這一晃，多少年過去了，她一次都沒回來過。
賈赦沒說話，轉身去收拾東西了。賈蓉在旁邊看著，心裡明白，賈赦這是不好意思了。
他這個人，嘴上硬，心裡軟。讓他當著人掉眼淚，比殺了他還難受。賈敬帶著賈赦、賈蓉，一行三人，輕車簡從，從金陵出發，往揚州去。
賈赦一路上話不多，掀著車簾往外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妹妹這些年也是不容易。”
賈敬沒接話。賈赦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賈敬說：“那時候妹妹才十七，穿一身大紅嫁衣，坐在轎子裡頭，哭得跟淚人似的。”
賈蓉坐在角落裡，聽著，沒插嘴。她知道賈赦說的“回來”，不是那麼容易。賈敏嫁到林家，林如海在揚州做官，賈敏跟著他，一年到頭也回不了一次京城。
賈母想她，她也想賈母，可路途遙遠，車馬不便，見一面難如登天。
車到揚州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林府的門口，賈敏早就得了信，站在門外等著。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
頭上簪著一支白玉釵，風把她的衣角吹起來，她也不管，就那麼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街那頭望。
馬車停下來，賈赦第一個跳下車。他站在地上，看著賈敏，張了張嘴，半天才叫出一聲：“妹妹。”
賈敏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拿帕子按著眼角，聲音又哽又顫：“大哥，你可來了。”
賈赦站在那兒，手足無措，想上去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了。賈蓉跟在後面，看見這一幕，鼻子忽然有點酸。
賈赦這個人，在府裡是個滾刀肉，懟天懟地懟老太太，誰都不怕。可站在自己親妹妹面前，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賈敬從車上下來，賈敏連忙擦了眼淚，上前行禮。賈敬擺了擺手，說：“進去說話。”
賈敏應了一聲，領著他們往裡走。賈赦跟在後面，步子邁得很大，像是怕走慢了就趕不上了。
賈蓉走在最後面，看著賈赦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只會摟著小老婆喝酒的大老爺，也沒那麼討厭。
賈蓉在林府住了三日，每日早起陪林如海說話，午後陪賈敏閒坐，傍晚逗一逗黛玉和林昭。
黛玉才西歲，生得粉雕玉琢，說話奶聲奶氣，可那股聰明勁兒己經藏不住了。
賈蓉考她背詩，她背得一字不差，還能說出自己的見解，賈蓉心裡暗暗稱奇——絳珠仙子果然不是凡人。
林昭剛滿週歲，還不會走路，被奶孃抱在懷裡，見人就笑，露出幾顆小米牙，口水滴答，憨態可掬。
賈蓉抱了他一回，他揪著賈蓉的衣領不肯撒手，賈敏笑著說這孩子跟蓉哥兒有緣。
第西日早上，賈蓉正陪著賈敏在花廳裡喝茶，黛玉和林昭被各自的奶孃抱著來請安。
黛玉的奶孃姓王，是個乾淨利落的婦人，說話爽快，做事也麻利。林昭的奶孃姓劉，白白淨淨的，話不多，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
賈蓉先逗了逗黛玉，又伸手去接林昭。林昭認得她，張開兩隻小胳膊往她懷裡撲。賈蓉把他接過來，抱在膝上，正要逗他笑，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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