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抬進賈府那天，王夫人特意去看了。不看還好，一看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堵，從胸口一首堵到嗓子眼。
吳家是太常寺丞，五品官，清湯寡水的衙門，發不了財也撈不著油水。
嫁妝單子不算薄，可也絕對算不上厚。傢俱是榆木的，雖說式樣倒也大方，可是和賈府那些酸枝、花梨邊上一擺，就顯出差距了。
壓箱銀子數了數，統共八百兩，是吳家咬著牙湊出來的。王夫人面上淡淡的，說了句“吳家有心了”，心裡頭那股氣差點沒提上來。
她不是嫌吳家窮。親事是她點頭的，吳傢什麼底細她不是不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是另一回事。她想起黛玉的嫁妝，那是林如海嫁女兒，十里紅妝，從林家抬出來的時候，半邊街都紅了。
壓箱只是寫了一萬兩，可王氏知道那哪是一萬兩銀子，那是足足一萬兩黃金。這事只有賈母這樣的至親才知道
謝家那位帝師的小公子，聘禮送過來的時候，光金子就融了足足兩尊送子觀音。
王夫人沒親眼見著，可聽人說那兩尊觀音並排擺在一起，滿屋都是金光，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她那時候心裡頭還酸過，酸林如海捨得，酸賈敏有福氣。可酸歸酸，她還能安慰自己，那是林家的事，跟她沒關係。
如今自家寶玉娶媳婦，嫁妝抬進來了，白木傢俱、八百兩壓箱銀子。她端著茶碗的手不動聲色地緊了緊，碗蓋碰著碗沿發出極細的一聲脆響。
彩霞在旁邊小聲說：“太太，吳家還有幾抬在後頭。”王夫人“嗯”了一聲，眼睛卻落在那些己經擺開的箱籠上挪不開。
她想起寶釵。薛家雖說如今比不得從前，可皇商底子還在，寶釵的嫁妝單子她沒親眼見著，可聽薛姨媽提過一嘴，幾萬兩銀子是有的。金陵的莊子、京城的鋪面，光現銀就賠送了一萬兩。
寶釵是商戶女，她看不上。可看不上歸看不上，人家實打實的銀子擺在那裡，不服不行。
她以前總說寶玉有造化，有老太太疼，有她這個當太太的護著，將來什麼好姻緣尋不著？
尋來尋去，尋了個吳家。榆木傢俱，八百兩銀子，連李紈都不如。
李紈嫁進來的那會兒，李家雖是國子監祭酒，清貴門第，可人家陪送的嫁妝也是酸枝傢俱、千兩壓箱。
吳家的嫁妝抬進來的時候，滿府的人都來看。有真心道喜的，有場面敷衍的，也有那些眼皮子淺的。
反正新媳婦嫁妝寒酸這事算是坐實了，吳淑寧嫁進賈府之前，王夫人心裡首打鼓，生怕這個兒媳婦壓不住陣腳。
嫁妝少，家底薄，在府裡能抬得起頭嗎？她擔心了好幾日，又安慰自己，好歹是正經官家女兒，比商戶女強。只要安安穩穩過日子，不鬧騰，比什麼都好。
吳淑寧過門頭一個月，安安靜靜，晨昏定省，從不遲到，對王夫人恭恭敬敬，對寶玉溫柔體貼，對府裡上上下下和和氣氣。
王夫人鬆了口氣，心裡還暗暗得意，這回可算挑對了人。
第二個月，吳淑寧開始動手了。花襲人是寶玉房裡的大丫鬟，月錢比別的丫鬟高一等，明面上是丫鬟，實際上的待遇跟姨娘差不多。
王夫人默許的，府裡上下也都知道。襲人自己也覺得這位置穩了，對寶玉的飲食起居樣樣插手。
連寶玉出門穿什麼衣裳、跟誰說話她都要管，時不時還要勸寶玉幾句“該讀書了”“別總在內帷廝混。”
吳淑寧冷笑著和自己丫鬟素雲說：“看見沒人家襲人姑娘比我這個二奶奶還賢良。”
一條外面的汗巾子，丫鬟裡面想做姨娘的人有的是。
那日王夫人來寶玉院裡巡查，秋紋趁著端茶的工夫，低聲說了一句：“太太，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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