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西年八月，抗戰得勝的訊息傳到金剛碑時，山間濃霧尚未散盡。
杜鏞正倚著老槐樹納涼，手裡捧著一盤子臭豆腐。家鄉帶來的那壇老滷水成了救命的物件。
橘生淮北為枳，這玩意在山城做的好像差點意思。聊勝於無總歸是個念想。
姚玉蘭攥著報紙，急匆匆從客廳衝出來，眼圈泛紅，話音都發顫：“老七，仗打贏了！”
杜鏞手底一晃，白瓷盤險些脫手，滾燙的豆腐掉在掌心裡，灼得他倒抽冷氣，卻顧不上擦拭，接連追問三遍：“當真？”
姚玉蘭把油墨尚新的報紙拍在石桌上：“電臺全天滾動播報，還能有假？”
整個金剛碑附近霹靂啪嚓的響起鞭炮聲，杜鏞高興的跳腳：“他孃的總算是熬出頭來了。
咱們可以回魔都了，趕緊的收拾家當，告訴八妹咱們可以回家了。”
歡喜歸歡喜，戰時遺留的爛攤子半點沒改。
法幣照舊形同廢紙，物價日日瘋漲，全城各家錢莊、銀行的管事個個愁眉緊鎖。
次日一早，杜鏞拎一隻牛皮行李箱進城還貸，箱內碼滿成捆法幣，厚厚疊摞，沉甸甸如同青磚。
這筆一九三六年的放款，當年兩千萬法幣足足能盤下魔都一條街，擱在眼下，連片山上的老樹都換不來。
銀行大門外早己排起長龍，全是抱著鉅額法幣前來履約還貸的商戶，人人手提箱籠，面色慘白勝過牆面白灰。
杜鏞夾在佇列裡，摸出捲菸點上，白霧徐徐吐在燥熱的空氣裡。
待到櫃檯跟前，周經理抬眼瞧見來人，臉上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杜先生又來了。”
杜鏞將皮箱重重擱在櫃面，眉眼帶笑：“周經理，履約還錢，本息分文不差。”
周經理開箱清點，望著滿箱貶值鈔票，嘴角不住抽搐，指尖數錢時止不住發抖。“杜先生，您當年授信兩千萬，按合約計息，本息合計兩千七百萬……”
杜鏞抬手打斷，側身落座，翹起二郎腿：“白紙黑字寫明借還幣種都是法幣，當年的面額是兩千萬，如今照樣按票面兩千萬結算。”
周經理喉頭滾動，滿腹辯解盡數咽回肚裡。會計核算完賬目，遞來結算單據，周經理掃過數額。
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砸落在紙面：“現如今這兩千七百百萬，購買力連當年零頭都不及……”
杜鏞隨手把單據折起揣進衣襟，抬手輕拍周經理肩頭：“經理莫嫌吃虧，法幣行情一日三跌。
昨日尚能換一頭耕牛，今日換不起一隻土雞，再過一夜，怕是連根雞毛都置辦不下。如今錢票兩清，咱們銀貨了結。”
周經理萬般無奈，落筆簽字、鈐蓋公章的手始終哆嗦。杜鏞收好收據，拎著空皮箱步履從容踏出銀行大門。
和悅瑤和杜鏞一家人雖然沒事但是那艘當時買回來的二手船卻早就被徵用了。
家裡人多行李多，杜鏞急忙的託人找關係包了一艘船一行人趕緊大包小裹的往魔都趕。
車子拐進霞飛路，兩旁法國梧桐枝葉鋪天蓋地，濃蔭覆了半邊街，沿街洋房白牆紅瓦，遠遠瞧著仍是法租界一等一的體面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