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被黏稠的夜露粘住了似的,走得格外慢。
謝雲龍第五次低頭看錶時,時針終於挪過了兩點十五的刻度。風比剛才更緊了些,卷著蘆葦稈層層翻湧,沙沙的聲響一浪蓋過一浪,把整片蘆葦蕩裹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黑暗囚籠。
露水己經浸透了軍裝上的每一寸布料,涼意在骨髓裡慢慢滲開,趴在泥地裡計程車兵們大半褲腿都泡溼了,腿肚子被寒氣浸得微微發麻,卻沒一個人挪動半分。
謝雲龍指尖的盒子炮己經被體溫焐得微熱,他緩緩眨了眨眼,把視線從錶盤上挪開,重新落回北邊的土路入口。
黑暗像一塊厚重的絨布,把路口遮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模糊的路影往山脊方向延伸,聽不到半分人聲。他心裡並不急,幹伏擊這行當,最磨的就是性子,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先輸了一半。
正思忖著,左側身後來了一陣極輕的窸窣,比風聲急,卻又壓得極穩。
謝雲龍眼角餘光一掃,就看見偵察兵班長貓著腰從蘆葦叢裡鑽了過來,整張臉都透著壓不住的亢奮,眼睛亮得嚇人。
他幾乎是貼著地面滑到謝雲龍身邊,氣都沒喘勻,就湊到耳邊用氣音說道:“連長!來了!敵人果然來了!”
謝雲龍心裡猛地一沉,又瞬間提起一股勁,指尖驟然扣緊了槍柄,卻沒立刻抬頭,只微微偏過頭,聲音壓得像砂紙磨過,低得幾乎聽不見:“多少人?看清楚來路和番號沒?”
“看清楚了!前頭探路的剛過前面那道彎,估摸離這兒還有三百來步。”偵察兵班長聲音微微發顫,是興奮壓的,“人數估摸六百出頭,穿的全是皇協軍和保安處的灰皮子,沒見著鬼子的黃軍裝。”
“好。”謝雲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底瞬間燃起兩點寒星,“回去傳我命令,所有人子彈上膛,手榴彈拉環套手上,聽我哨聲為號。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槍,誰走了火驚了敵人,我親手斃了他。”
“是!”偵察兵班長重重點頭,身子一縮,像條游魚似的鑽回蘆葦叢裡,轉瞬就沒了蹤影。
命令像水波似的悄無聲息地傳開了。原本就死寂的蘆葦蕩瞬間靜得更甚,連風聲都彷彿頓了一頓。
咔嚓、咔嚓,極輕的槍栓拉動聲被蘆葦葉的沙沙聲蓋得嚴嚴實實,前排計程車兵紛紛把手指套進了手榴彈的拉環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機槍手微調了一下射擊角度,把準星牢牢鎖在了土路的入口處,副射手按住彈盤,指腹己經沁出了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幾百道目光齊刷刷釘向同一個方向,空氣裡滿是緊繃的火藥味,只等一點火星就能炸開。
謝雲龍慢慢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戰意。
他撥開眼前的一片蘆葦葉,目光死死釘在路口。沒等多久,黑暗裡就出現了幾個模糊的黑影,貓著腰,端著槍,探頭探腦地往蘆葦蕩這邊摸,是偽軍的尖兵。
西個尖兵走得極慢,時不時停下來左右張望,手裡的電筒往蘆葦叢裡晃兩下,慘白的光柱掃過蘆葦稈,留下幾道晃盪的光影,卻沒敢往深處照。
晃了幾圈,見沒什麼動靜,幾人才鬆了勁,回頭打了個安全的手勢,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也放輕了許多,晃悠悠地鑽進了蘆葦蕩的土路。
尖兵過後,大部隊很快就露了頭。
長長的隊伍順著土路蜿蜒而來,像一條灰黑色的懶蛇,慢吞吞地往蘆葦蕩深處鑽。
果然全是偽軍和保安處的人馬,一個個歪戴帽子、斜挎著槍,鬆鬆垮垮地排成兩列,行軍速度慢得像逛大街,完全沒有夜襲作戰的緊繃感。
絲毫沒察覺兩邊的蘆葦叢裡,幾百支黑洞洞的槍口己經對準了他們。
隊伍中間,兩個人並肩走著,正是趙世龍和李道光。
趙世龍生得五大三粗,腆著個圓滾滾的肚子,一身筆挺的偽軍軍官服被撐得緊繃繃的,腰間挎著一把裝飾華麗的指揮刀,皮靴踩在土路上咚咚作響。
他倒是戴著軍帽,帽簷卻壓得很低,嘴裡咬著個菸嘴,時不時啐一口唾沫,一臉的不耐煩。
旁邊的李道光就顯得寒酸多了,瘦得像根麻稈,保安處長的制服穿在身上晃盪蕩的,帽子戴得歪歪扭扭,一張臉在夜色裡泛著青白,眼睛時不時往兩邊的蘆葦叢瞟,腳步都帶著點發虛。
他緊趕兩步湊到趙世龍身邊,刻意壓低的聲音裡滿是討好的諂媚:“趙大哥,您看,前面穿過這片蘆葦蕩,再走五百米就到南溪村村口了。這路我前兩年下鄉收稅的時候走過好幾回,熟得很,絕對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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