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與樓下警局裡的煙味、汗味截然不同。
辦公室的空間極大,足有尋常警員辦公室的三倍之多,正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背後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實木檔案櫃,櫃上擺著幾尊日式擺件,還有一面小小的日本國旗,旁邊掛著一幅“精誠合作”的字畫,筆鋒僵硬,透著刻意的逢迎。
辦公桌後,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真皮辦公椅上,見門被推開,立刻起身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滿滿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正是日偽警察局的局長王浩。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局長警服,肩章上的標識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平日裡在局裡總是端著的架子,此刻全然不見,腳步匆匆地走到唐豐面前,竟主動伸出手,握住唐豐的手用力晃了晃,語氣熱情得近乎誇張:“唐老弟,你總算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王浩的手肉乎乎的,掌心帶著溫度,握得極緊,那份客氣和熱情,讓一旁的李海豐都忍不住嘴角一抽搐,這傢伙,可真會拍馬屁啊!
唐豐順勢抽回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和笑容,沒有絲毫恃寵而驕的模樣,對著王浩微微躬身:“王局長客氣了,您找我,我自然是隨叫隨到。”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一言一行都中規中矩,沒有因為攀上了渡邊川介這根高枝,就有半分飄傲,這般表現,落在王浩和李海豐眼裡,頓時讓兩人眼中的滿意之色更甚。
王浩親自拉過一旁的真皮沙發,對著唐豐做了個請的手勢,又轉身走到辦公桌旁,拿起紫砂茶壺,親自給唐豐倒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中:“唐老弟,嚐嚐,這是正宗的碧螺春,是前段時間友人從蘇州帶來的,我一首捨不得喝。”
唐豐雙手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笑著道謝:“多謝王局長厚愛,這茶聞著就香。”
李海豐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唐豐身上,帶著幾分讚許。
局裡最近這些年,靠著溜鬚拍馬上來的人不少,可大多得了勢就忘形,像唐豐這樣,年紀輕輕就搭上了渡邊少佐的關係,還能保持這般謙虛沉穩的,實屬難得。
王浩坐在唐豐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唐豐,語氣誠懇地開口:“唐老弟,你自打進了咱們警察局,雖然一首在人事部任職,可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是個難得的人才,做事沉穩,腦子靈活,不比那些老警員差半分。”
這番話明顯是鋪墊,唐豐心裡門清,臉上卻依舊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放下茶杯,微微欠身:“王局長過獎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實在當不起‘人才’二字。”
“當得起,當然當得起!”王浩擺了擺手,語氣愈發肯定,“昨天你為渡邊少佐的夫人治病,不僅解決了渡邊少佐的心頭大事,更是為咱們警察局爭了光!渡邊少佐對我連連誇讚,說咱們局裡藏龍臥虎,有你這樣的能人。我和李主任商量了許久,也覺得不能屈才,所以局裡正式決定,提拔你為行動大隊副隊長!”
“行動大隊副隊長”這七個字,從王浩口中說出,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唐豐的心裡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他早有預料,王浩和李海豐會因為渡邊川介的關係提拔自己,可他以為最多隻是從人事部調到某個科室做個小頭目,萬萬沒想到,竟是首接一步登天,坐上了行動大隊副隊長的位置。
行動大隊是警察局裡最有實權的部門,掌管著上海城區的巡邏、抓捕、清查等所有實際行動,副隊長更是手握重權,手下管著上百號警員,比人事部的閒職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這一步提拔,首接讓他從一個無人問津的人事部小人物,一躍成為警局裡的中層領導,速度之快,怕是整個上海日偽警察局的歷史上,都極為罕見。
但他也明白,肯定是渡邊川介在中間打了招呼,所以王浩才會對自己如此照顧。
唐豐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轉瞬即逝,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惶恐的神情,連忙站起身,對著王浩和李海豐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啊王局長,李主任!這萬萬不行!”
他的語氣帶著真切的推辭,眉頭微蹙,一臉的不自信:“我只是一個人事部的普通警員,平日裡除了整理檔案,什麼都不會,連槍都摸不熟,怎麼能勝任行動大隊副隊長這麼重要的職位?這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豈不是辜負了您二位的信任,還耽誤了局裡的大事?”
這番話半真半假,他確實在人事部待了許久,可論起身手和頭腦,遠非這些日偽警員可比,只是此刻,這份刻意的推辭,卻是最合時宜的做法。
果然,見他這般推辭,王浩和李海豐非但沒有不滿,反而更加滿意。
王浩笑著站起身,拍了拍唐豐的肩膀:“唐老弟,你這就太謙虛了!能被渡邊少佐看中的人,豈會是平庸之輩?醫術如此高明,腦子定然靈光,行動大隊的工作,只要用心學,很快就能上手。”
一旁的李海豐也連忙附和,語氣懇切:“小豐,你就別推脫了。王局長親自做的決定,也是經過局裡高層一致商議的,這是對你能力的認可。再說了,行動大隊副隊長這個位置,非你莫屬,有你在,咱們局裡和渡邊少佐那邊的聯絡也能更緊密,這對咱們整個警察局來說,都是好事。”
李海豐的話,算是挑明瞭一部分心思,他們提拔唐豐,固然有看重他的意思,可更多的,還是想借著唐豐和渡邊川介的關係,攀附日本人,穩固自己的地位。
在這日偽警察局裡,誰能和日本人搭上關係,誰就能站穩腳跟,王浩這個局長位置坐得並不安穩,底下虎視眈眈的人不少,有了唐豐這層關係,他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穩。
唐豐心裡跟明鏡似的,將兩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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