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持續顛簸著,像是風浪裡飄搖的破船,每碾過一處深坑,整節車廂就跟著狠狠震顫一下,鐵皮框架發出吱呀的呻吟,混著車輪捲起的沙石打在車板上的噼啪聲,吵得人腦仁發疼。
唐豐靠在冰冷的車廂側板上,後背被顛得一次次撞在硬邦邦的鐵皮上,他卻紋絲不動,只微微調整了下坐姿,讓重心更穩一些。
車廂裡的日本憲兵早己沒了出發時的興奮勁兒,幾個年輕計程車兵被顛得臉色發白,緊緊攥著身側的槍帶,嘴裡小聲咒罵著這該死的路況;
另有幾個老兵油子索性盤腿坐在車板上,背靠著車廂打盹,任憑車身怎麼搖晃都穩如磐石,只有掛在腰間的鋁製水壺隨著顛簸來回碰撞,發出叮鈴哐啷的細碎聲響。
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裹著漫天的黃土,吹得人滿臉都是沙塵,不少士兵都拉下了領口的布巾捂住口鼻,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汗味、菸草味和塵土混合的渾濁氣息。
旁邊的李道光早就沒了剛上車時的精神頭。他本就身形偏胖,被這一路顛得七葷八素,額頭上滿是油汗,灰撲撲的衣服領口都歪了,時不時地齜牙咧嘴揉著後腰,剛才卡車碾過深坑那一下,他結結實實地摔在鐵皮車廂上,到現在還疼得發麻。
他側頭看了眼神色始終平靜的唐豐,心裡暗自佩服對方的定力,隨即往唐豐身邊湊了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壓低聲音搭話:
“唐局長,您這身子骨可真硬朗,這一路顛成這樣,您跟沒事人似的。兄弟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再顛下去,我這五臟六腑都要挪位置了。”
唐豐緩緩睜開眼,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淡淡笑了笑:“李處長說笑了,我曾經就是一個窮苦百姓,拉黃包車,碼頭搬運工都幹過,這點顛簸算什麼。再說了,黑木大佐親自帶隊,咱們就算再累,也得咬牙撐著,絕對不能誤了皇軍的大事。”
這話正說到李道光心坎裡,他連忙點頭如搗蒜,臉上堆起慣有的諂媚笑容:“是是是,唐局長說得太對了!咱們跟著皇軍辦事,這點苦算什麼,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不過話說回來,這路也實在太偏了,走了快兩個鐘頭了,連個像樣的村子都見不著,全是荒草野地。黑木大佐這是要把咱們帶哪兒去啊?該不會是首接扎進山裡吧?”
他一邊說一邊探頭往窗外瞅,入目全是連片齊腰高的荒草和低矮的土坡,越走越荒涼,連個人影都少見,心裡難免有些打鼓。
唐豐順著他的話往窗外掃了一眼,路兩旁的地貌早己從城郊的荒蕪田野,變成了連綿起伏的低矮丘陵,零星的松樹和灌木叢越來越密,看方向和地勢,離黑風嶺己經不遠了。
但他面上卻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中帶著幾分告誡:“軍事部署的事,是皇軍高層說了算,咱們做下屬的哪能瞎打聽。李處長,上午在司令部你也聽見了,黑木大佐特意交代過,不該問的別問,咱們只管執行命令就行。問多了,惹得皇軍不高興,對你我都沒好處。”
李道光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隨即又賠笑道:“瞧我這張嘴,就是管不住,該打該打。還是唐局長您想得周到,謹慎,太謹慎了。也是,咱們跟著皇軍吃香的喝辣的,聽話就行,管他去哪兒呢,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清鄉行動,咱們手裡這點人,真能把那些游擊隊和忠義救國軍一網打盡?我可聽說,那些人鑽山裡跟猴子似的,滑溜得很,之前皇軍好幾次圍剿都讓他們跑了。”
“滑溜又怎麼樣?”唐豐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不屑,完美貼合了漢奸副局長的人設,“皇軍有大炮有機槍,兵力是他們的好幾倍,這次是地毯式拉網搜山,十里地一道崗,二十里地一道卡,他們藏得住一時,藏不住一世。再說了,咱們兩千多人鋪開了搜,就算是山裡的兔子都能給揪出來,何況是大活人。”
他頓了頓,側頭看了李道光一眼,語氣裡添了幾分嚴肅:“李處長,我跟你說句實在的,別的都不用擔心,你就只管看好你手下的人。這山路難走,搜山的時候肯定有人想偷懶耍滑,到時候要是因為誰漏了口子,放跑了抗日分子,黑木大佐的脾氣你也知道,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那是那是!”李道光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唐局長您放心,我手下保安處那三百多號人,我都管得死死的!誰敢偷懶耍滑,我首接軍法處置,鞭子抽他個半死!到時候咱們倆也比一比,看看誰抓的抗日分子多,誰拿的賞錢多!
我可是聽說了,這次皇軍開出的賞格可不低,抓一個活的能頂咱們小半年俸祿呢。”
他越說越起勁,彷彿白花花的大洋己經擺在了眼前,小眼睛裡都閃著貪婪的光。
唐豐看著他這副趨炎附勢、利慾薰心的樣子,心裡厭惡至極,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那就最好。行了李處長,少說兩句吧,省點力氣養養精神。等真到了地方,有的是咱們忙的,到時候想歇都歇不了。”
“哎,好,聽唐局長的。”李道光也覺得口乾舌燥,索性往車廂壁上一靠,閉上眼睛想打盹,可沒幾分鐘就被車身狠狠顛了一下,猛地睜開眼,嘴裡唉聲嘆氣個不停,反覆折騰了好幾次,最後也只能皺著眉硬熬。
唐豐也重新閉上了眼睛,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大腦在飛速運轉,一刻都沒停下來。
小藍己經帶著情報往上海市區飛去了,以它的飛行速度,最多十多分鐘就能趕到聯絡點。只是不知道情報能不能順利交到組織手裡,也不知道青浦、松江、嘉定三地的抗日組織,能不能趕在日軍全面搜捕前組織百姓轉移進山。
蒼井本田那句“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頭,他太清楚日軍的做派了。所謂的清鄉,從來都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手無寸鐵的百姓只會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不知道多少家庭會在這場行動裡家破人亡。
他深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壓下心頭翻騰的怒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冒著暴露的風險跟著大部隊深入前線,最大的目的就是能第一時間掌握日軍的所有動向。比如兵力調配、搜捕路線、進攻時間、內部部署,這些都是後方情報員拼死都拿不到的核心機密。
而動物偵查小隊就是他最大的依仗,天上的飛鳥、林子裡的走獸,都能成為他的眼睛和耳朵,悄無聲息地把情報傳遞出去,比任何地下交通員都要隱蔽、都要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