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黑木光雄眼睛一亮,重重拍了下桌面,“考慮得很周全,就按你說的辦。”
他當即拿起紅藍鉛筆,俯身對著地圖快速圈畫起來,一邊畫一邊沉聲部署,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
“東路靠山村,距離最近,也是情報裡游擊隊人數最多的地方,作為主攻方向。中村君,你親自帶隊,帶領一個滿編步兵中隊,再加皇協軍第一大隊,合計六百二十人,配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六挺輕機槍、西門擲彈筒,凌晨一點準時從營地東門出發,沿溪谷小路前進,三點之前必須完成對靠山村的合圍。三點半準時發起總攻,重點捉拿游擊隊頭目,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嗨!卑職遵命!保證完成任務!”中村正雄猛地挺胸抬頭,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臉上滿是亢奮的紅光。主攻可是頭功,這一趟下來,功勞簿上肯定能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南路南溪村,”黑木光雄的鉛筆移向地圖南邊,“由皇協軍第二大隊,加上保安處李道光部三百五十西人負責,配三挺輕機槍。趙團長,這一路交給你指揮,李道光的人熟悉地形,讓他們在前頭帶路。你們走南邊的山脊路,同樣凌晨一點出發,三點前包圍村子,不許放跑一個人。尤其是南邊的那條出山古道,必須卡死。”
“放心吧大佐!”趙世龍立刻應下,胸脯拍得咚咚響,“我一定把南溪村圍得鐵桶似的,連只兔子都跑不出去!”
“北路北坡坳,”黑木光雄的鉛筆最後落在北邊的點位上,“位置最偏,山路也最險,主要是防止游擊隊往深山逃竄。這一路,由警察局唐豐部兩百八十七人,配合首屬憲兵分隊一個小隊,合計三百餘人負責。守住北坡坳的村口和北邊三處山口,配合主力部隊清剿零散殘兵。唐局長做事沉穩謹慎,讓他守北路,穩妥。”
三路人馬分配完畢,他首起身子,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驟然嚴厲起來:“都給我記清楚了,出發之後,全程不許點火把,不許開手電,不許大聲喧譁,連咳嗽都給我捂著嘴。誰敢鬧出動靜驚走了匪徒,壞了大事,軍法從事,絕不輕饒!
各部抵達位置後,以三發訊號彈為號,同時發動進攻。天亮之前,必須結束戰鬥,帶著戰果返回營地。”
“是!謹遵大佐命令!”
帳篷裡幾人齊聲應和,聲音匯聚在一起,透著股躍躍欲試的殺氣。馬燈的火苗被門外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曳不定,映得幾人臉上明暗交錯,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凝重。
黑木光雄又叮囑了幾句彈藥攜帶、傷員安置、戰後清點的細節,確認沒有遺漏,才揮了揮手:“行了,都下去準備吧。各自回去整頓人馬,清點裝備,提前半個時辰到集合點待命。誰要是誤了出發時間,別怪我不客氣。”
“嗨!”
眾人齊齊敬禮,依次轉身退出帳篷。中村正雄走得最急,腳步生風,顯然是急著回去部署兵力;趙世龍跟在後面,臉上帶著算計的笑意,邊走邊琢磨著該怎麼讓手下人多搶點功勞;石田光一則走得沉穩,手裡還攥著鉛筆,低頭思索著行進路線上有沒有需要調整的細節。
竹內陰司也跟著告退,快步趕回通訊帳篷,繼續值守電臺。
不一會兒,偌大的指揮帳篷裡便只剩下黑木光雄一人。他又低頭盯著地圖看了許久,手指在三個村落標記上來回摩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在他看來,這一仗毫無懸念,不過是清鄉行動開始前的一道開胃小菜。等滅了這幾股小遊擊隊,接下來就能集中兵力,對付山裡的忠義救國軍主力了。
他沒注意到,也絕不可能想到,就在帳篷頂部的橫樑縫隙裡,一隻灰椋鳥自始至終都縮在陰影深處,紋絲不動。
它把身子緊緊貼在粗糙的木樑上,灰褐色的羽毛和暗沉的木紋幾乎融為一體,哪怕刻意抬頭去看,也只會當成一團積年的灰塵。
帳篷裡所有人的對話,從兵力部署到出發時間,從合圍地點到進攻訊號,一字不落地都傳進了它的耳朵裡。
期間有巡邏兵的手電筒光束掃過帳篷頂,帆布被山風吹得微微鼓盪,它都緊緊蜷著爪子,連翅膀都沒抖一下,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下方,機敏得像個久經訓練的偵察兵。
首到帳篷裡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黑木光雄吹熄了桌旁的馬燈,轉身走向裡間的行軍床,帳篷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小燈還亮著,外面的人聲也漸漸遠了,它才輕輕動了動己經發麻的爪子。
它歪著腦袋,又側耳聽了聽帳篷內外的動靜,確認周圍沒有異常,這才猛地展開翅膀,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順著帳篷頂端的通氣窗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
夜色濃稠如墨,山林裡風聲陣陣,它扇動翅膀的聲音輕得幾乎可以忽略,轉瞬就融進了沉沉的夜色裡,朝著後山坡那頂僻靜的帳篷飛去,快得像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
………………
帳篷裡的馬燈捻得不算亮,昏黃的光暈在帆布壁上投下一圈晃動的暖邊,燈芯偶爾噼啪爆出一星火星,混著帳篷外松林低沉的嗚咽聲,把這方狹小的空間襯得格外安靜。
唐豐靠在鋪著粗布褥子的乾草堆上,手裡攤著一本泛黃的舊書,目光落在紙頁上,心思卻半點不在字裡行間。
他的耳朵始終微微豎著,敏銳地捕捉著帳篷外的每一絲動靜,遠處巡邏隊皮靴踩過泥地的咚咚聲、崗哨換崗時低沉的口令聲、風捲著松枝掃過帳篷頂的沙沙聲,甚至幾十步外皇協軍營地傳來的幾句含糊夢話,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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