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特級急電，兩份，優先順序最高。”楊萬宏快步走到靠窗的獨立工作臺前，避開其他發報員，將手裡的便籤遞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林組長，老闆親自下的命令，你親自發，走加密頻道，不許經第二個人的手。”
林墨神色一凜，立刻接過便籤，藉著檯燈的光飛快掃了一遍。看清內容的瞬間，他指尖微微一頓，眼鏡後的瞳孔驟然收縮，伏擊日軍南路部隊、三處據點連夜轉移，每一條都是火燒眉毛的軍情。
他沒多問半個字，幹他們這行的規矩刻在骨子裡：不該問的絕不問，只執行，不打聽。
“明白。”林墨重重點頭，指尖點了點便籤，“兩份電報，一份發謝家寨謝雲龍部，一份發靠山村、北坡坳聯絡點，對嗎？”
“沒錯。”楊萬宏俯身，指尖在便籤上重重一點，語氣鄭重，“第一份給謝雲龍的，是作戰命令：日軍南路皇協軍二大隊加保安處共三百五十餘人，配三挺輕機槍，凌晨一點從黑風嶺營地出發，沿山脊路南進，三點合圍南溪村。命謝雲龍率全寨六百餘人，即刻輕裝出發，搶佔南溪村南側山脊設伏，待敵軍全部進入伏擊圈後全力突襲，務求全殲。得手後立即打掃戰場、撤回謝家寨，不得戀戰，不得暴露據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第二份是撤退令，同時發給靠山村、北坡坳兩處：日軍分三路凌晨三點合圍，東路、北路火力強勁，令兩地接到電報即刻組織所有武裝人員與百姓轉移，攜帶重要物資與檔案，務必於凌晨兩點前全部撤入深山密營。北坡坳人員嚴禁走北部山口，繞行西側山谷撤離，注意隱蔽。”
“都記清楚了。”林墨聽完，又低頭核對了一遍便籤上的要點，確認沒有出入，才抬眼看向楊萬宏，“用最高階的A類密碼加密，發完之後等回執，確認對方收妥了我再跟您彙報？”
“對，必須等回執。”楊萬宏語氣斬釘截鐵，“這兩路都在山裡，訊號可能不穩，多試幾個頻率，一定要送到。時間不等人，現在就發，越快越好。”
“放心，楊秘書，誤不了事。”
林墨不再多言，轉身走到最裡面那臺專屬的主控電臺前。這臺電臺功率更大，訊號更強，是專門用來傳遞特級密電的，平時都蓋著絨布，只有緊急情況才會啟用。
他先拉過椅子坐下，戴上包著絨布的耳機，指尖先拂過電臺上溫熱的玻璃管，又從抽屜裡取出封在牛皮袋裡的A類密碼本，輕輕攤在桌角。
他先擰動頻率旋鈕，慢慢調整著頻道，耳機裡的電流聲忽強忽弱，偶爾夾雜著幾聲雜亂的干擾。
他的動作穩而準，指尖在旋鈕上一點點微調，首到耳機裡出現平穩、乾淨的底噪，才停下動作，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十點西十二分，距離日軍出發還有兩個多鐘頭，時間還算充裕，但一分一秒都浪費不得。
先譯謝家寨的電報。
林墨拿起鉛筆，在空白電報紙上飛快地書寫著，一行行明文按照密碼本轉換成毫無規律的數字組，字跡工整利落，沒有半分停頓。
他記性極好，常用的密碼組幾乎都刻在腦子裡，只有極少數生僻組合才會低頭翻一下密碼本，不過兩分鐘，一整份作戰命令就譯成了長長的數字串。
譯完最後一個字元，他放下鉛筆，指尖搭上冰涼的銅製電鍵，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發力，按下了第一下。
“滴……滴滴……滴……”
短促有力的電碼聲立刻響了起來，節奏分明，輕重均勻。林墨的手指穩得像機器，每一下敲擊都精準利落，長音短音分毫不差。一串串加密後的數字順著天線發射出去，化作看不見的電波，衝破厚厚的遮光窗簾，刺破山城濃重的夜霧，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獨立工作臺隔音極好，屋裡只剩下他耳機裡的電流聲和指尖下的電鍵聲。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遠處嘉陵江的水面泛著細碎的波光，電波越過江面，翻過連綿的群山，穿過日佔區層層的電波偵測網，像一道看不見的閃電，劃破黑沉沉的夜空，向著幾百公里外的黑風嶺方向飛去。
旁邊值班的發報員們都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餘光瞥見林墨親自上手發報，還動用了主控電臺，都知道是出了特級軍情，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些，連呼吸都壓得更低。
整個密電室裡只有此起彼伏的電碼聲，密而不亂，像一張無形的網，牽著重兵對峙的前線，也牽著幾百條懸在刀尖上的性命。
楊萬宏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林墨的背影。他看著那隻手在電鍵上起起落落，看著電臺上的電子管微微閃爍，心裡卻依舊繃著一根弦。
他知道，電報發出去只是第一步，能不能順利收到、謝雲龍能不能及時趕到伏擊位置、兩處據點能不能趕在日軍合圍前撤完，全都是未知數。
戰場上瞬息萬變，再周密的計劃也趕不上突發狀況。
約莫七八分鐘，第一份給謝家寨的電報發完了。林墨沒有停下，指尖按住電鍵，發出一組詢問回執的短碼，隨即微微側頭，凝神聽著耳機裡的動靜。空氣彷彿都靜止了幾秒，沒過多久，耳機裡傳來了一陣短促規律的回聲。是謝家寨電臺的回執訊號，清晰，平穩。
“收到回執了，謝家寨那邊接收到了。”林墨鬆了口氣，回頭對楊萬宏說了一句，手上卻沒停，立刻拿起第二份撤退令的譯稿，調整到另一個頻率，開始發往靠山村和北坡坳的聯絡點。
這一路的訊號明顯弱了些，山裡地形複雜，山巒遮擋，電波時斷時續。林墨皺了皺眉，放慢了發報速度，每發一組就稍作停頓，等對方回一個確認訊號再繼續，耐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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