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十三也停下，躲在旁邊一戶人家的門墩陰影裡。他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就在這時，他眼角瞥見牌坊底下，靠近基座的青石板好像有些異樣。他眯起眼，藉著那一點可憐的天光仔細瞧。
石板上，似乎刻著字。不是常見的楷體，筆畫曲曲繞繞。
他好奇心起，見老太太仍一動不動地站著，便悄悄挪近了幾步，蹲下身去看。
是兩個字。小篆。
他辨認了一會兒，心頭忽地一跳。
是“回頭”。
字跡很深，刻痕裡積著陳年的青苔和溼泥，顯然不是新刻的。為什麼在這裡刻“回頭”？給誰看？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想問那老太太是否知道這字的來歷。
牌坊底下空蕩蕩的。
老太太不見了。
就這麼一低頭一抬眼的工夫，不到三個呼吸。牌坊前後就一條首路，兩旁是堅實的石基和野草，她能去哪？
姬十三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他猛地站起，環顧西周。除了越來越濃的晨霧，什麼也沒有。剛才那個步履蹣跚的身影，像被霧氣吞掉了一樣，毫無痕跡。
他走到老太太剛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上連個腳印都沒留下。只有那兩個字，“回頭”，沉默地嵌在那裡。
他撓了撓頭，後脖頸子涼颼颼的。算了，邪門。還是回去接著睡覺。他轉過身，順著來路往回走。
沒走幾步，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和破風箱似的喘氣聲從後面追來。
“臭小子！你給我站住！”
姬十三抬頭往前看，只見谷老道從霧裡跌跌撞撞跑過來，道袍袖子都捋到了胳膊肘，滿頭是汗，臉上又是急又是怒。
谷老道衝到近前，一把揪住姬十三的衣領，力氣大得驚人，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你小子的不要命了？！追著個死人也敢跟到這兒來？！”
姬十三被他吼得一愣：“死人？什麼死人？我就看見個老太太……”
“老太太？”谷老道壓低聲音，手指著那牌坊底下，又指指姬十三剛才來的方向，“那是剛嚥了氣的西街鄭家婆子！這個時辰，這個方向，她走的是黃泉路！你跟著她，是想一路跟到鬼門關去？！”
姬十三腦袋裡嗡了一聲：“黃泉路？”
“你以為呢！”谷老道扯著他往回走，腳步飛快，不時緊張地回頭瞥一眼那寂靜的牌坊，“這牌坊是界！活人過了這牌坊，再看見那‘回頭’二字還不轉身，魂魄就得跟著引路的陰差走了！幸好……幸好你小子還知道瞅一眼那石頭……”
姬十三被他扯得踉踉蹌蹌，也回頭看去。那座灰色的石牌坊立在愈發濃重的晨霧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個沉默的巨人。
實話說，姬十三不僅是靈者，還是道門中人，對於這種事兒，他是不怕的，所以他也只是眨巴一下眼睛：“那老太太……”
“鄭家婆子壽數到了，剛才就是拘魂的陰差引著她過去。”谷老道心有餘悸，“你陽氣重，他們未必察覺，但你若真懵懵懂懂跟著闖過了界，你這條小命就算交代了！”
小命交代？那些陰司鬼差要是敢來拘姬十三的魂，怕不會被姬十三一個震雷給拍的魂飛魄散？除了七爺和八爺，普通小鬼姬十三根本不帶怕的。
回到小院門口時，天邊終於透出了一點魚肚白。鄰家的公雞扯著嗓子叫了起來，嘹亮得很。鎮子彷彿一下子甦醒了，遠處傳來門軸轉動的吱呀聲，井軲轆的滾動聲。
姬十三站在院門口，再看向西邊。牌坊己經完全隱沒在逐漸消散的霧氣和正常的晨光裡，好像剛才那死寂的一切，不過是一場過於清晰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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