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回到小院時，天己經徹底黑了。
雨後風涼，院裡的青石被燈火照得發亮。門房剛把車門開啟，蘇晴便險些先跳下來。柳如煙伸手一把按住她的腕，淺笑著低聲提醒：“小晴姑娘，女眷宴上忍了一路，別到自家門口露餡。”
蘇晴腳步一頓，臉頰有些紅。
“俺去也是急。”
“急也要好看些。”
柳如煙慢悠悠下車，煙紫披風被風掀起一點，露出底下收得很細的腰線。她今日在督府花廳坐了半日，眉眼仍帶笑，眼底卻有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倦色。蘇晴看見了，伸手替她壓住披風角，小聲道：“那你也慢點。”
柳如煙一怔，隨即笑意軟下來。
“如今都會管俺也去了？”
蘇晴裝作沒聽見，轉身去扶林婉兒。
林婉兒下車時，裙襬輕輕掃過車沿。她在宴上一首笑得溫柔，接話也穩，此刻回到院裡，肩背才微微鬆了一點。張虎站在廊下，看見她眼下淡淡的疲色，便上前接過她手裡的荷包。
“累不累？”
林婉兒抬眼看他，唇邊輕輕一彎：“還好。”
她說還好時，聲音仍柔，卻比出門前低了一點。張虎知道這不是不累，只是她習慣把累收起來。他沒有拆穿，只道：“進去喝口熱的。”
林婉兒耳根微紅，輕輕點頭。
李詩韻最後進門。
她一路都沒怎麼說話，銀灰長衫在燈下顯得清冷，白玉簪壓著烏髮，頸側一線白皙被夜風吹得微微發涼。張虎看她時，她也抬了抬眼。
“海棠那幾句，要立刻記下來。”她道。
“先喝茶。”
“先記。”
兩人對視片刻。
趙秋月從偏廳裡出來，冷冷道：“都進來。茶有，紙也有，不必站在廊下爭。”
偏廳裡，燈己經重新點亮。
白素琴還沒走。她坐在窗邊，深灰外衣襯得整個人冷而薄，手邊壓著白鷗號賬冊。周氏在東廂門口，披著月白披風，神色比前一日好些，卻仍有倦意。她們都己經聽見門外動靜，目光自然落到進來的幾人身上。
蘇晴一進屋，終於憋不住，把海棠改詞那幾句又說了一遍。
“鎖她船，翻她賬，先問印是誰家章。”她說到這裡，眼睛發亮，“還有死人名下領賠償。最後那句，莫笑守船寡婦硬，硬骨撐得百家糧。”
白素琴的手指停住。
屋裡靜了一瞬。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垂眼看著自己腕上的舊銀鐲。那鐲子被燈火照出一圈舊亮，像一截在水裡泡過多年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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